天柱峰頂，云海翻涌。

三十六道白玉長階盡頭，沈無涯一身素白道袍，于萬丈霞光中緩緩取下佩劍。

劍名“燼雪”，通體如冰魄凝霜，劍鞘上卻纏繞著絲絲暗紅紋路，像干涸的血，又像未熄的火。

“今日之后，天下再無‘無涯劍尊’。”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要融進云霧里。

臺下，三千仙門弟子肅立，各派長老端坐高臺。

這原本是一場盛大的封劍歸隱大典——百年前**魔禍的功臣，今日****，退隱山林，本該是修仙界一樁美談。

可當沈無涯指尖觸到劍柄的剎那，異變陡生。

“嗡——”低沉的劍鳴自鞘中傳出，初時微弱，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悲。

那聲音不似金鐵，倒像是……嗚咽。

觀禮席上一片嘩然。

“劍在哭？”

昆侖派掌門玄機子霍然起身。

沈無涯神色不變，只是握劍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想壓下這異動，可“燼雪”卻在他掌心劇烈震顫，劍身上那些暗紅紋路驟然亮起，像蘇醒的血管。

然后，幻象出現了。

先是幾片飄零的桃花，接著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最后是一雙含笑的眼——女子倚在窗邊，長發未束，正低頭縫著什么。

她抬眸看過來，嘴唇動了動，看口型是在喚：“阿涯。”

幻象只持續了三息，便如泡沫般破碎。

可這三息，己足夠讓全場死寂。

沈無涯站在原地，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記得這雙眼，不，應該說他“不該”記得——百年前，他親手將“燼雪”刺入這雙眼的主人的心臟，那魔族的公主，月微涼。

可為什么……劍里會有她的模樣？

“師兄！”

一道青色身影飛掠上臺，是師妹蘇挽晴。

她臉色蒼白，卻強作鎮定，伸手欲接“燼雪”，“許是劍靈不穩，我幫你……”話音未落，“燼雪”再次悲鳴！

這一次，劍身震顫之劇，竟讓沈無涯虎口迸裂，鮮血順著劍柄滑落，滴在白玉階上，綻開刺目的紅花。

而那滴血甫一接觸劍身，便被那些暗紅紋路貪婪地吞噬，紋路更亮，幾乎要灼傷人眼。

幻象又出現了。

這一次是戰場，尸山血海。

他握著“燼雪”，劍尖抵在一個女子的心口。

那女子一身紅衣己破碎，嘴角淌著血，卻還在笑，笑得凄涼又溫柔。

她說：“沈無涯，你好好看看，你劍上沾的，到底是誰的血？”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將劍往前一送——“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沈無涯猛地松手，“哐當”一聲，“燼雪”墜地。

他踉蹌后退一步，按住劇痛欲裂的額角，有什么東西在腦海里橫沖首撞，卻撞不破一層厚重的、冰冷的屏障。

“封鎖現場！”

高臺上，沈無涯的師尊、玉清宗宗主清虛子厲聲喝道，蒼老的聲音里帶著罕見的驚怒，“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

可己經晚了。

三千弟子，各派代表，所有人都看見了。

看見了“燼雪”的悲鳴，看見了那些詭異的幻象，看見了天下第一劍修剎那的失態。

謠言像風，瞬間刮遍了天柱峰的每一個角落。

“那把劍……飲過魔血？”

“何止飲過，我看是劍主與魔物有染！”

“沈無涯當年斬殺月微涼，真的像傳說中那么干脆么？”

竊竊私語匯成暗流，在肅穆的大典下洶涌。

蘇挽晴彎腰撿起“燼雪”，用特制的玄冰綢層層裹住，劍身的震顫才漸漸平息。

她抬眼看向沈無涯，眼底情緒復雜難辨：“師兄，我們先回無妄峰。”

沈無涯沒有回應。

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剛剛握劍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顫抖。

掌心殘留的觸感冰冷刺骨，可血液流過的地方，卻有一股陌生的、灼熱的暗流在經脈里竄動。

那是什么？

他修“太上忘情道”百年，道心如冰，為何此刻……會覺得胸口某個地方，空得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