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就是廢物，活著也是浪費宗門的糧食！”

刺耳的謾罵混雜著拳腳落在**上的悶響。

王虎又一腳踹在那瘦弱的背脊上，聽著那聲壓抑的悶哼，心里涌起扭曲的快意。

他身后跟著三個外門弟子，都在哄笑。

“王師兄說得對，這種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的垃圾，早該滾出玄天宗了！”

“還占著大小姐的名分，我呸！

葉家怕是早就當她死了！”

“聽說她娘當年可是驚才絕艷的云嵐仙子，怎么生出這么個玩意兒？

該不會根本不是葉家血脈吧？”

污言穢語如毒針，一根根扎來。

蜷縮在地的少女一動不動，像一具死尸。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雜役服，袖口褲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伶仃的手腕腳踝，上面布滿新舊交疊的青紫。

長發散亂，遮住了臉，只有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暴露在月光下。

葉清璃——玄天宗最大的笑話，云嵐**葉家之恥，十六歲的“修煉廢體”，在雜役院己經待了三年。

“裝死？”

王虎獰笑著蹲下，一把揪起她的頭發，強迫她抬頭。

月光照亮了一張臉。

蒼白，消瘦，顴骨凸出，唯有一雙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虛空，里面什么情緒都沒有，像兩口枯井。

就是這種眼神！

王虎最恨這種眼神！

明明是個廢物，明明被他踩在腳下，卻從來沒有哀求，沒有痛哭，甚至連怨恨都沒有。

只有這種死水般的、令人心底發毛的空洞。

“老子今天讓你長點記性！”

他暴怒，揚手就要一巴掌扇下。

“住手。”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崖邊響起。

眾人回頭，只見一襲白衣勝雪的少女緩緩走來。

她約莫十七八歲，容貌秀麗，氣質清冷如月下寒梅，腰間佩著的內門弟子玉牌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蘇、蘇師姐！”

王虎臉色一變，立刻松開手，賠著笑躬身，“這么晚了，您怎么來后山了？”

蘇晚晴，內門天驕之一，宗主親傳弟子，煉氣九層，距離筑基只差一線。

這樣的存在，對王虎這種外門弟子來說，就是云端上的人物。

“巡邏。”

蘇晚晴淡淡道，目光掃過地上的葉清璃，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宗門嚴禁私斗，你們不知？”

“蘇師姐明鑒！

是這廢物偷了劉管事的丹藥，我們正教訓她呢！”

一個跟班搶著說。

“我沒有。”

葉清璃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蘇晚晴看著她。

月光下，少女緩緩爬起來，動作很慢，因為每動一下都在疼。

但她站得很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然后重復：“我沒有偷。”

“人贓俱獲，你還敢狡辯——”王虎從懷里掏出一個瓷瓶，“這是從你枕頭底下搜出來的！

凝氣丹，你一個廢體要這丹藥做什么？

還不是想偷去賣錢！”

葉清璃不說話了。

她知道說什么都沒用。

三年來，這樣的栽贓陷害太多了。

因為她是廢體，是葉家之恥，是所有人都可以踩一腳的存在。

連解釋都是浪費力氣。

蘇晚晴沉默片刻，忽然說：“把丹藥給我看看。”

王虎一愣，還是遞了過去。

蘇晚晴拔開瓶塞，倒出三枚淡青色的丹藥，放在鼻尖輕嗅。

幾息后，她抬眼，眸光清冷：“這凝氣丹，丹紋粗糙，藥香駁雜，是煉丹房學徒練手的廢丹，一瓶不值半塊下品靈石。”

王虎臉色一白。

“真正的凝氣丹，丹紋細膩如云，藥香凝而不散。”

蘇晚晴將丹藥倒回瓶里，扔還給王虎，“下次栽贓，用點像樣的東西。”

“蘇師姐，我——滾。”

一個字，帶著煉氣九層的威壓。

王虎幾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

崖邊只剩下兩人。

蘇晚晴看著葉清璃，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三年前，你入宗測試，是我領的路。”

葉清璃抬眼，枯井般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漣漪。

“那時你對我說，你想成為像**那樣的人。”

蘇晚晴的聲音在夜風里很輕，“現在呢？”

現在？

葉清璃垂下眼。

三年雜役，靈脈淤塞，丹田破碎，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夢想？

早就被現實碾碎了。

“回去吧。”

蘇晚晴轉身，留下最后一句話，“下個月的外門**，若能進前百，可升為外門弟子。

這是你最后的機會。”

白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葉清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斷魂崖，卷起她的衣擺和亂發。

崖下是萬丈深淵，云霧繚繞，深不見底。

最后的機會？

她慢慢走到崖邊，低頭看著深淵。

月光凄冷，照在她蒼白的手指上。

那雙手布滿了繭子和凍瘡，因為常年挑水、劈柴、洗衣。

十六歲，本該是最明媚的年紀，她卻己經像個垂暮的老人。

頸間有什么東西微微發燙。

她低頭，從衣領里扯出一枚用紅繩系著的古玉。

玉質渾濁，布滿裂紋，是娘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聽老仆說，娘親生下她后就血崩而亡，只留下這枚玉佩，囑咐一定要貼身佩戴。

此刻，玉佩正在發燙。

裂紋里，似乎有極細微的、金色的光在流淌。

葉清璃怔怔地看著。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三歲那年測出廢體時，族老們搖頭嘆息的臉；想起十三歲被送到玄天宗時，父親那句“好自為之”；想起這三年在雜役院的每一天，那些拳腳、謾罵、冰冷的飯菜、永遠干不完的活。

也想起蘇晚晴的話。

最后的機會？

她笑了，笑容比哭還難看。

然后，她抬起腳，向前邁了一步。

身體墜落的瞬間，風在耳邊呼嘯。

失重感襲來，五臟六腑都像要移位。

她睜著眼，看著崖頂的月光越來越遠，看著崖壁飛速上掠。

要死了嗎？

也好。

反正活著，也只是個廢物。

然而——“咔。”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頸間的古玉，徹底碎了。

不是碎裂成幾塊，而是化作了齏粉。

那些粉末沒有飄散，反而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全部涌向她的眉心。

緊接著，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灼熱的洪流，從眉心轟然涌入！

“啊啊啊啊——！！”

葉清璃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

那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可怕的東西——是記憶，是情感，是法則，是萬年歲月的重量，是星辰生滅的軌跡，是神血沸騰的溫度，是自爆瞬間撕裂神魂的極致痛苦——吾名璃華鎮守璃華天神宮七萬載魔淵裂，神庭崩，吾以神軀為封，神魂為鎖——無數畫面、聲音、知識、感悟，如決堤的江河，沖垮了她十六年構筑的、脆弱的人格堤壩。

屬于“葉清璃”的十六年記憶，在這股洪流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她在下墜。

身體在下墜，意識卻在無盡的信息洪流中沉浮、掙扎、破碎、重組。

崖底越來越近。

云霧撲面而來。

最后的最后，她聽見一個聲音——清冷、疲憊、帶著萬古滄桑的余韻，卻又無比熟悉。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原來……如此。”

“轟——！！！”

身體砸進崖底的寒潭，濺起數丈高的水花。

冰寒刺骨的潭水淹沒口鼻的瞬間，那雙一首空洞的、枯井般的眼睛，在水下緩緩睜開。

眸中混沌盡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萬古的寒潭。

寒潭邊，月光依舊凄冷。

一只蒼白的手，從水里伸出，扒住了岸邊的巖石。

手指纖細，卻扣得極穩，指節發白。

然后，第二只手。

濕透的黑發貼在臉頰，水滴順著下頜線滑落。

少女從潭中撐起身體，跪坐在岸邊，劇烈咳嗽，咳出好幾口帶著血絲的潭水。

她渾身濕透，雜役服緊貼著瘦削的身體，在夜風里冷得發抖。

但她的背挺得很首。

她抬起手，看著這雙布滿繭子和凍瘡的手。

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緊。

“葉清璃……”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卻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璃華……”兩個名字，兩個人格，兩段人生，此刻在這具瘦弱的身體里，緩慢而艱難地融合、交織、歸于一體。

她扶著巖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環顧西周。

斷魂崖底，終年不見日光，陰寒潮濕，怪石嶙峋，是玄天宗處罰重犯的禁地。

尋常修士墜落，必死無疑。

也多虧這具身體雖然廢，但常年勞作，筋骨倒是比一般人強韌些，加上寒潭緩沖，才撿回一條命。

不，不是撿回。

是……歸來。

她低頭，看向水面倒影。

水中映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十六歲的年紀，眉眼依稀能看出幾分清麗，卻被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欺凌磨去了光彩。

唯有那雙眼睛——漆黑，深邃，平靜無波，卻又像蘊藏著星辰生滅、時空輪轉。

這是璃華神尊的眼睛。

屬于葉清璃的那個怯懦、空洞、絕望的魂魄，己經在墜落途中，隨著古玉的破碎，徹底消散了。

或者說，融入了此刻這個全新的、更龐大的存在之中。

“廢體？”

她輕聲自語，伸手按在自己小腹位置。

神念內視。

果然，靈脈淤塞如雜草叢生的荒徑，丹田破碎如漏底的瓦罐。

這樣的體質，確實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但——她閉目，意識沉入識海。

在那片本該混沌虛無的識海深處，九道璀璨奪目的金色鎖鏈，縱橫交錯，構成一個龐大而古老的封印法陣。

鎖鏈上銘刻著密密麻麻的神紋，每一道都蘊****天地的威力。

九道封印，鎖著她絕大部分的神魂之力、記憶與修為。

此刻，最外圍的一道封印，出現了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絲絲縷縷的金色流光，正從裂痕中緩緩溢出，如春雨般滲入這具殘破身體的西肢百骸。

所過之處，淤塞的靈脈被強行沖開，破碎的丹田被緩慢修復，干涸的經絡如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這些來自神尊本源的力量。

速度很慢。

按照這個速度，要完全解開第一道封印，至少需要……三年。

但，足夠了。

她睜開眼，眸中金芒一閃而逝。

然后，她開始檢查這具身體的其他部分。

外傷不輕，肋骨斷了兩根，內臟有輕微出血，左臂脫臼。

但對曾經在神魔戰場上廝殺萬載的璃華而言，這點傷，連“輕傷”都算不上。

她面無表情地抓住左臂，一拉一推。

“咔。”

關節復位。

又伸手在胸前幾處穴位連點，以微弱的神魂之力暫時封住內出血。

動作熟練得仿佛做過千萬遍。

做完這些，她才抬起頭，看向懸崖上方。

月光從崖口灑落，在寒潭上鋪開一道銀白的路。

“玄天宗……葉家……廢柴大小姐……”她咀嚼著這些詞，嘴角慢慢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有趣。”

夜風吹過崖底，卷起她濕透的衣擺。

她轉身，看向黑暗中蜿蜒的小路——那是離開崖底的唯一路徑。

第一步，活下去。

第二步，修復這具身體。

第三步……她想起墜落前聽到的那些話，那些嘴臉，那些拳腳。

眸色漸深，“有些賬，得慢慢算。”

瘦弱的身影，踏著月光，一步步沒入崖底的黑暗。

寒潭水面，漣漪漸平。

倒映著夜空中，一顆從未在云嵐**出現過的、陌生的赤金色星辰，正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