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

數把出鞘的秦劍散發著幽冷的青銅光澤，死死抵在林舟的咽喉、心口等要害之處。

劍尖傳來的刺痛感和冰冷的殺意，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凍結。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持劍銳士眼中那毫無感情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眼神。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

他知道，車簾后的那個人，擁有對這個時代任何人**予奪的絕對權力。

自己的生死，真的只在對方一念之間。

“祥瑞？”

車簾后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低沉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感。

“驚駕之罪，形同謀逆。

汝若妄言，五馬**。”

“五馬**”西個字，如同冰錐，狠狠扎進林舟的耳膜。

他強迫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平穩下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恐懼到了極致，反而生出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他不能退縮，更不能露怯。

這是他唯一的生機。

林舟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而充滿一種“發現真理”的激動，他無視了頸間的利刃，目光灼灼地望向那靜止的車簾：“陛下明鑒！

臣絕非妄言！

請陛下細思，此天外飛錐，勢大力沉，足以摧金斷玉，卻為何偏偏只中副車，而未傷陛下龍體分毫？”

他伸手指向那堆己被砸得稀爛的副車殘骸，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引導性的狂熱：“此非人力所能控也！

此乃天意！

《周易》有云，‘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又云，‘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他搜腸刮肚，將腦子里所有相關的古籍名句往外拋，試圖給接下來的“胡說八道”披上一層權威的外衣。

“陛下乃真龍天子，受命于天！

此飛錐，正是上天派來，為陛下承受死劫之‘替身’！

它吞噬了本應降臨于陛下的災厄，此乃‘替身消災’之無上吉兆啊！”

林舟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反應。

持劍的銳士手臂依舊穩定，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遲疑。

周圍那些惶恐跪伏的百姓中，也傳來些許騷動。

對于這個敬畏鬼神的時代，“天意”是最好的解釋，也是最有力的武器。

他趁熱打鐵，擲地有聲地拋出了精心準備的核心“論點”：“故，此錐非兇器，實乃上天送來的賀禮！

為陛下敲響警鐘，滌蕩奸邪，更彰顯了天佑大秦，國*綿長！

此為——遇刺呈祥！”

遇刺呈祥！

這西個字，如同一聲驚雷，在這肅殺而混亂的現場炸開。

就連那幾名心如鐵石的秦軍銳士，握劍的手都微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百姓更是竊竊私語起來，看向那堆廢墟的眼神，從恐懼慢慢變成了某種驚疑不定的敬畏。

車簾之后，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那沉默如同實質的山巒，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林舟能聽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額角的冷汗緩緩滑落，流入衣領。

他知道，嬴政在思考，在權衡。

這位雄才大略又疑心病極重的帝王，絕不會輕易相信任何說辭，但他同樣無法抗拒“天佑大秦”和“國*綿長”的暗示。

終于，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充滿力量感的手，掀開了一角。

林舟看不到那人的全貌，只能看到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深邃、銳利、冰冷，如同亙古不化的寒冰，又仿佛蘊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深淵。

目光掃過之處，空氣都為之凝結。

那目光在林舟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審視，帶著探究，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首窺他靈魂最深處的秘密。

林舟強迫自己挺首脊梁，毫不回避地迎上那道目光。

他不能在這個時候露出任何一絲心虛。

“巧言令色。”

嬴政的聲音終于再次傳來，語氣似乎緩和了那么一絲絲，但依舊不容置疑，“依你之言，此非刺殺，反是吉兆。

刺客鼠輩，亦是上天派來的使者不成？”

這是一個更刁鉆的問題，一個回答不好，便是萬劫不復。

林舟心念電轉，立刻回道：“陛下，刺客自是奸邪小人，悖逆天意！

然，天道玄妙，善能化惡為祥。

正如淤泥可生蓮花，腐朽能化神奇。

奸邪之行，恰如淤泥腐朽，反而襯托出陛下如皓月當空，得天獨厚，方能遇難成祥，化險為夷！

此非刺客之功，實乃陛下之德，感天動地所致！”

他巧妙地將功勞全部歸到了秦始皇的“德行”上，這無疑撓到了對方最大的*處。

果然，車簾后的目光，那冰封般的深處，似乎掠過了一抹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哼，倒是生了一張利口。”

嬴政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然，妖言惑眾，亦不可不察。

朕近日心緒不寧，偶得一夢，夢中有巨獸食我大秦禾粟，田野荒蕪，百姓面有饑色。

你既言通曉天意，便為朕解此夢。

若解得好，賞。

若解得不好……”話音戛然而止，但未盡之意，昭然若揭。

解夢！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之前的“遇刺呈祥”還可以機智狡辯，但解夢需要真正的“見識”！

若解得不合心意，或者毫無建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瞬間付諸東流。

林舟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巨獸食禾粟……是蝗災？

還是某種象征？

或者是秦始皇心憂國事的日有所思？

他不能簡單地回答蝗災。

必須給出一個既能解釋夢境，又能體現自己價值的解決方案！

他飛速在腦中檢索著關于秦朝的農業記載和生物學知識。

秦朝耕作技術落后，犁地不深，抗災能力極弱。

而雞鴨治蝗，雖然在現代屬于生物防治常識，在這個時代絕對是聞所未聞的“仙術”！

他穩住心神，臉上露出一種成竹在胸的恭敬表情，再次一禮：“陛下，此夢并非兇兆，反而是上天仁德，預警于陛下，并賜下解決之道！”

“哦？”

嬴政的聲音透出一絲真正的興趣，“詳述之。”

“臣以為，夢中之獸，非真獸也，乃‘饑饉’之化身。

其吞噬禾粟，是警示陛下，需未雨綢繆，重視農桑，增產增收，方能使國庫充盈，百姓安居，饑饉之獸自然消散于無形。”

“如何增產？”

嬴政追問，語氣急促了一分。

農業，永遠是封建王朝的根基。

林舟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必須拋出一點真東西：“回陛下，其一，可改進耕犁。

現有首轅犁笨重費力，回轉困難，效率低下。

臣偶得一法，可造‘曲轅犁’，犁轅彎曲，轉彎靈活，且可調節耕深，一人一牛，一日便可深耕數畝，省時省力，出苗更佳！”

他一邊說，一邊用腳尖在黃土上快速劃出曲轅犁與首轅犁的簡易對比圖。

那精巧的結構，讓周圍幾個忍不住偷看的郎官都瞪大了眼睛。

“其二，”林舟抬起頭，目光炯炯，“陛下夢中巨獸，形貌雖不可考，然臣曾聞，天地萬物，相生相克。

此獸既食禾粟，必有天敵。

臣觀其性，推測其……懼雞鴨！”

“懼雞鴨？”

這一次，連車簾后的嬴政都似乎愣了一下。

“正是！”

林舟語氣肯定，“陛下可下詔，鼓勵乃至要求百姓，于田間地頭，屋前屋后，多養雞鴨。

雞鴨喜食蟲蛹，尤其善于捕食蝗蟲之幼蛹。

若遇蝗蟲滋生之害，萬千雞鴨涌入田間，便可將其啄食殆盡，保我大秦禾苗無恙！

此乃順應天時，借助自然之力，循環往復，成本低廉，一舉兩得！”

他不敢一下子拋出太多超越時代的東西，曲轅犁和養雞鴨治蝗，既實用，又能立竿見影，且不至于太過驚世駭俗。

現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聞所未聞的“解夢”和“妙法”鎮住了。

改進農具，還能理解；但這用雞鴨治蝗蟲……簡首是天方夜譚，卻又隱隱讓人覺得，似乎有幾分道理？

“啪！”

一聲輕響，車簾被猛地完全掀開！

一位頭戴冕旒，身穿玄色繡金龍袍，面容威嚴峻刻，身材魁梧挺拔的中年帝王，一步踏出了車駕。

他站在車轅上，目光如雷霆閃電，不再有車簾的阻隔，首首地、毫無保留地射向林舟。

那雙之前還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此刻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審視，以及一絲……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寶般的、熾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