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七年，三月初三。

陸沉舟跪在金鑾殿冰涼的金磚上，狀元袍的青色在殿內燭火中泛著微光。

他二十二歲，龍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本該前程似錦。

但此刻，他頭頂懸著一把看不見的刀。

“陸狀元。”

珠簾后的聲音溫婉如蜜，卻讓滿殿文武齊齊低頭——那是垂簾聽政十七載的太后蕭氏，****生母，實際執掌朝政的女人。

“你殿試時寫的那篇《龍氣在民論》，哀家看了三遍。”

太后輕笑，“‘真龍不在廟堂，而在阡陌之間；龍氣不在天子，而在生民之息’……好大的膽子。”

殿內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要問罪的前奏。

但太后話鋒一轉：“不過哀家欣賞有膽識的年輕人。

如今北境絕龍灘赤地千里，**遍野，**連派三任欽差皆無功而返。

陸狀元既有濟世之志——”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釘子：“可愿替**分憂，赴絕龍灘治荒？”

陸沉舟閉上眼。

絕龍灘。

龍朝九大龍穴之首，三年前一夜枯竭，百里沃野化焦土。

三任欽差：一暴斃，一失蹤，一瘋癲撞死。

這是送死的差事。

但殿內上百道目光盯著他，珠簾后那雙眼睛等著他。

“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愿往。”

“好。”

太后笑意更深，“但哀家有個條件。”

太監捧來一枚玄鐵令牌，令牌刻著猙獰睚眥，背面八個血淋淋的小字：“三年為期，萬畝返青三年內，若絕龍灘不能復耕萬畝良田。”

太后聲音陡冷，“陸家九族，連坐。”

“轟——”殿內嘩然！

九族連坐！

太祖開國以來，從未有文官因治荒不力獲此重刑！

陸沉舟緩緩抬頭。

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極淡的青光——那是陸家血脈傳承三百年的異相“青穗氣象”，能見天地氣運、觀人命數。

此刻，他看到了：金色龍氣自九州涌向皇宮，卻在殿頂被一只暗紫色的禿鷲瘋狂吞噬。

禿鷲每吸一口，羽毛更亮一分，而龍椅上的真龍虛影，就黯淡一分。

九龍奪天陣。

以九大龍脈為薪柴，燃燒山河壽數，續一人之命。

她讓他去絕龍灘，根本不是治荒。

是要他這個身負“青穗氣象”的活藥引，去填龍穴的窟窿。

“臣——”陸沉舟重重叩首，“領旨。”

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也撞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黃昏，出宮。

老仆陸安在宮門外等他，眼睛通紅：“公子，咱們真要去那死地？

三任欽差都——不去，現在就得死。”

陸沉舟扯下頭上的狀元冠，塞進他懷里：“當了，換盤纏。

去西市‘永通典’，找陳掌柜，他欠陸家一條命。”

“可這冠是御賜的！”

“太后巴不得我抗旨。”

陸沉舟冷笑，“她需要名正言順誅我九族的理由。”

陸安顫抖接過，老淚縱橫。

懷中的青穗玉佩突然發燙——那是娘親的遺物，穗形白玉。

七歲那年發大水，娘親被洪水卷走前，死死攥著它說：“沉舟，記住……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不是病，是命。”

“是陸家血脈里，**了三百年的‘青穗之相’。”

“用它，救該救的人。”

“也用它……殺該殺的人。”

玉佩青光流轉，映著陸安渾濁的淚眼。

“陸叔。”

陸沉舟按住他手腕，“我娘臨終前，最后說了什么？”

陸安哽咽：“夫人說……陸家男兒，寧可站著死，不能跪著活。”

“那就對了。”

陸沉舟望向北方，天際最后一縷殘光正在消逝。

絕龍灘，死地。

但他必須去。

因為不去，陸家三百年的血脈，今日就要斷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