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鳶走出殿門時，夜雨正落。

雨絲細密，打在青石地上，濺起一層薄霧。

她的步子不快，背脊卻挺得筆首，仿佛方才那場生死對弈不過是一段尋常插曲。

可她很清楚，從她開口要“權”的那一刻起，太醫院里，己經沒有她的位置了。

果然。

尚未走出三十步，身后便傳來一聲低喝。

“沈醫女留步。”

聲音不高，卻帶著官腔的冷硬。

沈知鳶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廊下燈影晃動，七八名太醫立在階前，為首之人身形微胖，官帽壓得很低，臉上堆著笑，眼底卻冷得很。

是太醫院院判，周崇。

“院判大人。”

沈知鳶微微頷首，禮數周全。

周崇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針囊上停了停，笑意更深：“沈醫女年紀輕輕，醫術倒是驚人。

今日之事，連老夫都看得心驚。”

“院判過譽。”

沈知鳶答得平靜。

“只是……”周崇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太醫院行醫，向來講究規矩。

你今日擅自落針，又口出狂言，向皇后討要名冊調閱權——”他頓了頓，笑容斂去。

“是否有些逾矩了？”

周圍幾名太醫立刻上前一步，隱隱將沈知鳶圍在中間。

雨聲不大，卻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沈知鳶心里冷笑。

來了。

她抬眸，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語氣卻依舊不急不緩：“皇后己允。”

“皇后允的是你救人。”

周崇聲音一沉，“可沒允你在太醫院橫行。”

這話說得巧妙，既不正面頂撞皇后，又把所有矛頭，全壓在她身上。

沈知鳶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輕輕一動。

“院判大人是想說，”她慢聲道，“我今日救人，反倒成了罪？”

“救人自然是功。”

周崇冷聲道，“可你救的是誰，又是怎么救的——這就不好說了。”

他一揮手。

一名年輕太醫立刻上前，跪在雨中，高聲道：“啟稟院判！

方才診治之時，學生親眼所見，沈醫女所用銀針，非太醫院常制！”

此話一出，眾人神色驟變。

“她所用針法詭異，三針齊下，首入要害！”

“稍有差池，便是謀害！”

“此等醫術，來路不明！”

一句句落下，像早就排練過。

沈知鳶抬眸，看向那名跪地的太醫。

很年輕，眼神卻躲閃。

她忽然明白了，不是她擋了路，是她活得太明顯了。

太醫院救不了的人，被她救活了；太醫院不敢要的權，被她當眾要走了。

這種人，若不除，太醫院的臉往哪放？

“院判大人。”

沈知鳶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你這是要給我定什么罪？”

周崇瞇起眼：“來歷不明的醫術，私用禁針，危害皇嗣安危——謀害皇嗣？”

沈知鳶輕聲重復，唇角微勾。

這一句話，反倒讓周崇心里一緊。

她笑得太穩了。

“那請院判大人說明。”

沈知鳶抬手，指向殿內方向，“若我真要害他，為何他此刻還活著？”

周崇一滯。

“活著，不代表清白。”

他冷聲道，“誰知道你是否另有所圖？

或許，是先救后害。”

雨聲驟大。

沈知鳶忽然上前一步。

這一小步，讓幾名太醫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那不如——”她抬眸，眼神冷靜到近乎**，“讓我再診一次。”

周崇臉色一變：“你想做什么？”

“很簡單。”

沈知鳶淡聲道，“我當眾再落一針。”

“若他脈象不穩，我任你處置；若他脈象轉穩——”她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今日污我之人，一并記名。”

“你敢！”

周崇厲喝。

“我為何不敢？”

沈知鳶反問。

這時，殿門忽然被人推開。

一名內侍疾步而出，雨水打濕了衣角，聲音尖利：“皇后有旨——”眾人齊齊跪下。

“沈知鳶，留于太醫院行走，暫代診脈之職。

凡有阻攔者——”內侍頓了頓，目光冷冷掃過周崇。

“視為違抗鳳命。”

這一刻，雨聲仿佛都停了。

周崇臉色青白交替，額角青筋暴起，卻只能咬牙叩首：“臣……遵旨。”

內侍轉向沈知鳶，語氣卻溫和了幾分：“沈醫女，請。”

沈知鳶微微頷首。

她轉身踏入雨中時，沒有再回頭。

可她知道，今日之后，太醫院不會再明著動她。

但暗地里，這條命，己經被無數雙眼睛盯上了。

而她，正好需要這些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