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祠堂，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蘇硯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

賭約立下的消息，像風一樣刮遍了臨江縣。

沿途遇到的鄉鄰，目光各異，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則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

“看，就是他，蘇家那個敗家子……跟族長賭一年中秀才？

真是失心瘋了！”

“聽說要去百花樓長住？

嘖嘖，自甘墮落啊……”蘇硯充耳不聞，徑首回到了那座位于城西，搖搖欲墜的老宅。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家徒西壁，形容這里毫不為過。

除了一張破舊的木床，一張瘸腿的桌子，幾個空蕩蕩的米缸，便再無長物。

蛛網在房梁角落肆意交織，墻壁上雨水浸漬的痕跡斑駁陸離。

這就是父母留給他的全部。

他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仰起頭，任由雨水淋濕臉頰。

穿越而來的這一個月，他經歷了最初的惶恐與不適，努力適應這個陌生的時代。

前世的他，是一名理科博士，博覽群書，思維活躍，卻也在內卷嚴重的時代感到窒息。

如今換了一片天地，開局雖是地獄難度，反倒是自由自在，比以前那牛馬生活好多了。

“一年……秀才……”他低聲自語。

按照本朝科舉**，考取秀才需通過縣試、府試、院試三關。

在這里想要考取功名，更是難上加難。。更重要的是，科舉并非單純的學問比拼，其中涉及人情、名聲、甚至是財力。

閉門死讀，無疑是死路一條。

他需要資源，需要信息，需要打破常規。

百花樓，就是他破局的關鍵。

那里是臨江縣的信息中樞，是權勢與金錢的交際場。

在那里，他可以最快速度了解本縣的人物關系、官場動態，甚至可能獲得某些稀缺的學習資源。

至于名聲？

當他走出祠堂的那一刻，就己經將所謂的清譽置之度外。

成王敗寇，只要他能成功，今日所有的污名，將來都會成為傳奇的注腳。

他回到屋內，平靜地開始收拾。

幾件打滿補丁的洗白長衫，幾本邊角磨損、卻承載著原主無數心血的經書，還有……他從床底一個暗格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粗布錢袋。

掂了掂，里面傳來幾十文銅錢相互碰撞的微弱聲響。

這就是他的全部積蓄。

將書籍和衣物打包成一個不大的行囊，蘇硯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充滿原主悲傷記憶的家，毫不猶豫地轉身，鎖上了門。

“去百花樓？”

一個路過的鄰家老漢驚訝地看著他挎著包袱出來，忍不住出聲，“蘇家小子，你可想清楚了！

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你這點家當……”蘇硯對他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謝意，卻更顯堅定：“老伯，我己無路可退。”

說完，他挎緊包袱，踏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朝著縣城最繁華，也是最喧囂的南街走去。

南街的喧囂與城西的破落恍如兩個世界。

酒樓旗幡招展，商鋪鱗次櫛比，人流如織，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不絕于耳。

而在這片繁華的頂點，便是那棟三層高、雕梁畫棟、掛著百花樓鎏金匾額的朱紅樓宇。

即便是在雨日，樓前依舊車馬絡繹，絲竹管弦之聲與女子的嬌笑聲隱隱傳出，引人遐思。

蘇硯這一身寒酸打扮，背著包袱的書生模樣，與周圍錦衣華服的賓客格格不入。

他剛踏上百花樓前光潔的石階，一股濃郁甜膩的脂粉香氣便混合著酒氣撲面而來。

“站住！”

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像一堵墻般擋在了他面前，雙手叉腰，唾沫橫飛：“哪兒來的窮酸書生？

懂不懂規矩？

這地方也是你能來的？

趕緊滾蛋！

別污了貴客們的眼！”

周圍幾個剛下馬車的富商和公子哥兒投來鄙夷的目光，發出毫不掩飾的嗤笑。

“喲，這不是蘇家那個……還真來了？

臉皮比城墻還厚！”

“讀書人的風骨，真是被他敗盡了！”

蘇硯停下腳步，面色平靜地看著**，并未因對方的**而動怒：“我來此，自有我的道理。”

“道理？”

**仿佛聽到了*****，夸張地掏了掏耳朵，“這里的道理就是錢！

白花花的銀子！

你有嗎？

拿出來給爺瞧瞧？”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幾乎戳到蘇硯鼻尖，滿臉的譏誚與不屑。

蘇硯沉默了一下，手按在懷里那干癟的錢袋上。

幾十文錢，在這里恐怕連最次的酒水都買不起一盞。

見他默然，**氣焰更盛，伸手便用力推搡過來：“沒錢就滾！

窮鬼一個，還想學人喝花酒？

做你的春秋大夢……”就在那臟手即將碰到蘇硯衣襟的剎那，樓內忽然傳來一個略顯焦急和憤怒的聲音：“豈有此理！

真是豈有此理！”

一個穿著寶藍色錦緞袍子，身材微胖，面容富態的中年商人，皺著眉頭從里面快步走出。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塊玉佩，對著門口的光線反復查看，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身后跟著兩個小廝，亦是愁眉苦臉。

**一見這人，瞬間變臉，堆起諂媚的笑容迎上去：“哎呦，錢老爺！

您怎么出來了？

可是里面的姑娘伺候不周？

還是酒菜不合口味？”

這位錢老爺是臨江縣有名的布商，家底豐厚，是百花樓極力巴結的豪客。

他沒好氣地瞪了**一眼，注意力全在玉佩上：“不關你事！

氣死老夫了，那聚寶齋的王扒皮，竟敢拿塊破石頭糊弄我！

說是前朝的古玉，要價五十兩！

我越看越不對勁！”

蘇硯目光掃過那塊玉佩，心中一動。

他前世是資深文玩愛好者，在博物館做過大量志愿者工作，對古玉鑒定頗有心得。

這塊玉，無論從包漿、沁色還是工藝細節上看，破綻都十分明顯。

機會來了。

他上前一步，對著焦急的錢老爺拱了拱手，語氣沉穩：“這位老爺，可是為此玉煩憂？”

錢老爺抬起頭，見是一個衣著寒酸卻氣度沉靜的少年書生，本不欲理會，但看他眼神清亮，不似妄人，又正在氣頭上，便耐著性子道：“小哥認得此玉？

你且說說，它有何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蘇硯身上，想看看這個連門都進不去的窮書生，能說出什么子丑寅卯。

那**更是抱著胳膊，一臉等著看好戲的譏諷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