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總來得不講道理。

蘇晚抱著剛從打印店取來的設計稿，站在寫字樓門口時，豆大的雨點正砸在玻璃幕墻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下午三點十五分，距離和甲方約定的時間還有西十五分鐘，足夠她穿過兩條街，卻不夠等這場雨歇腳。

“麻煩給把傘。”

她側身對前臺小姐笑了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袋邊緣——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改出的最終版，燙金的公司LOGO在頂燈折射下泛著冷光。

前臺遞來一把黑色長柄傘，傘骨上還貼著未撕凈的價簽。

蘇晚道了謝，剛撐開傘要邁步，一陣疾風裹著雨絲斜劈過來，她下意識地側身護著文件袋，余光里卻撞進一個深色的身影。

男人站在幾步開外的廊檐下，身形挺拔得像株被雨水洗過的白楊樹。

他穿著一件黑色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的腕骨線條利落。

手里捏著一支煙，猩紅的火光明滅間，能隱約看清他下頜線繃緊的弧度。

蘇晚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是陸時衍。

這個認知讓她握著傘柄的手指猛地收緊，傘骨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

她幾乎是立刻就想轉身躲開，可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緩緩轉過頭來。

視線相撞的瞬間，蘇晚覺得周圍的雨聲都靜了一瞬。

陸時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沒什么明顯的情緒，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幾秒鐘后，他才微微挑了下眉，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蘇晚？”

他還記得她的名字。

這個發現讓蘇晚的喉間有些發緊，她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卻覺得臉部肌肉僵硬得厲害：“……陸總。”

她刻意用了這個疏離的稱呼。

陸時衍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什么。

他掐滅了煙，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動作慵懶又帶著點漫不經心：“這么巧。”

是挺巧的。

蘇晚在心里想。

畢業三年，她以為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

畢竟當年分開時那么難看，她拖著行李箱從他公寓里走出來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下著雨的六月。

“我還有事，先走了。”

蘇晚不想再繼續這個尷尬的對話，抱緊文件袋就要往前走。

“等等。”

陸時衍忽然開口叫住她。

蘇晚的腳步頓住，后背有些發僵。

男人邁開長腿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籠罩在陰影里。

他低頭看著她懷里的文件袋，目光在那個熟悉的公司LOGO上停了停，語氣聽不出喜怒：“去鼎盛談合作？”

鼎盛集團，是陸時衍親手創辦的公司，如今在業內己是炙手可熱的存在。

而她所在的小設計工作室，能拿到這個合作機會，全靠老板磨了大半年。

蘇晚點點頭，聲音有些低：“嗯。”

“負責哪個項目？”

“……VI設計。”

陸時衍“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傘沿，將那傾斜的傘面撥正了些：“雨大，當心淋濕文件。”

他的指尖無意中擦過她的手背，微涼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竄過，蘇晚猛地縮回手，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她抬起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忽然覺得那里面似乎藏著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謝謝。”

她倉促地說了一句，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轉身沖進了雨幕。

高跟鞋踩在積水的路面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

蘇晚不敢回頭，只聽見身后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從她身邊駛過。

車窗是降下的，她眼角的余光瞥見駕駛座上的人側臉線條依舊清晰，只是那雙眼睛沒有再看她。

首到車子匯入車流，消失在雨幕深處，蘇晚才停下腳步，站在路邊大口喘著氣。

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她低頭看著懷里完好無損的文件袋，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三年了，陸時衍好像沒什么變化，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而她，終究還是沒能做到像他那樣，把過去徹底當成陌生人。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甲方的助理打來的電話，提醒她會議時間快到了。

蘇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理了理微亂的頭發，重新握緊傘柄，朝著寫字樓的方向走去。

雨還在下，像是要把這座城市所有的記憶，都沖刷得一干二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