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是被燙醒的。

喉嚨里像塞了團燒紅的烙鐵，每咽一下口水都像吞玻璃碴。

她掙扎著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破廟的草堆上，雨靴還在滴水——三個時辰前那場劈頭蓋臉的雷暴雨，把她困在了這座荒棄的山神廟。

“咳咳……”她想咳嗽，卻被喉嚨里的灼痛感釘在原地。

視線掃過供桌，昨夜還擺在那里的青銅香爐，此刻竟裂成了三瓣，斷口處泛著焦黑的電光紋。

記憶猛地回籠。

子時三刻，她躲在香爐后避雨，一道慘白的驚雷擊穿屋頂，不偏不倚劈在香爐上。

她只覺得眼前一白，喉嚨里涌入一股滾燙的氣流，緊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醒了？”

蒼老的聲音從廟門傳來。

守山的老獵戶背著柴捆站在門口，渾濁的眼睛盯著她的脖子：“姑娘，你脖子上……”沈知白抬手摸向頸側，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觸感。

她心頭一緊，摸出隨身攜帶的小銅鏡——鏡中映出的脖頸上，赫然爬著幾道青灰色的紋路，像老樹的根須，從鎖骨一首蔓延到耳垂。

“這是……”她聲音嘶啞，剛吐出兩個字，喉嚨里的灼痛突然加劇，那些青灰紋路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了半分。

“邪門得很。”

老獵戶放下柴捆，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方才打雷時，我看見一道光鉆進你嘴里，還以為你活不成了。”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山下的人說，昨夜鎮上的井都翻涌起來，像是要淹水。

你說，會不會是老天爺要降災？”

沈知白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剛才醒來的瞬間，一個清晰的念頭鉆進腦海——三日后，暴雨連下七日，山洪淹過青石鎮碼頭三階臺階。

這念頭來得毫無征兆，卻篤定得像刻在骨頭上的字。

“大爺，”她強壓下喉嚨的不適，盡量讓聲音平穩，“您趕緊下山吧，讓鎮上的人往高處搬，越多越好。”

老獵戶皺眉：“你這姑娘，說啥胡話？”

沈知白還想再說，喉嚨里的灼痛突然變成劇痛，像是有無數細針在扎。

她捂住脖子，鏡中的青灰紋路己經爬滿了半張臉，帶著玉石般的冰冷質感。

不能再說了。

這個念頭剛浮現，劇痛便減輕了幾分。

她看著銅鏡里自己半邊石化的臉，后背沁出冷汗——難道那道驚雷不僅給了她預言的能力，還附帶了詛咒？

開口說預言，就會加速石化？

老獵戶見她臉色不對，也不再多問，背起柴捆匆匆下山：“我去鎮上說一聲，就當聽個笑話。”

他走后，沈知白癱坐在草堆上，看著火堆里跳動的火苗，渾身發冷。

三日后的暴雨……是真的嗎？

她摸出懷里的小算盤，這是娘臨終前留的遺物，紫檀木框，算珠是染色的玉石，靛藍色的珠**起來格外清脆。

她無意識地撥動算珠，靛藍珠“啪嗒”落定在“七”的位置，正好對應預言里的七日暴雨。

指尖觸到算珠的瞬間，喉嚨的灼痛竟又輕了些。

一個荒謬的念頭涌上心頭——或許，不用嘴說，用算珠記錄預言，就能避開詛咒？

她深吸一口氣，撥動算珠：靛藍珠代表水，赤珠代表火，白珠代表……活人的命。

第一列：靛藍七顆，對應七日暴雨。

第二列：白珠二十一顆，是青石鎮碼頭附近的住戶數。

算珠歸位的剎那，廟外的雨停了。

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進來，落在石化的頸紋上，泛出細碎的光。

沈知白不知道，此刻百里之外的將軍府地牢里，一個戴著玄鐵鐐銬的男人正猛地睜開眼。

男人脖頸上纏著滲血的布條，**的小臂上爬著與她相似的青灰紋路，只是更密集，像張猙獰的網。

“裴將軍，”獄卒端著藥碗走近，聲音發顫，“該換藥了。”

裴厭沒看他，視線落在地牢潮濕的地面上，那里不知何時滲出了幾滴水珠，連成細小的水流，正往低處匯聚。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里還殘留著昨夜咬破的傷口——昨夜他失控傷人時，一個闖入地牢的小丫頭誤打誤撞撞進他懷里，他咬了她一口，卻在嘗到那溫熱的血時，身上的灼痛奇異地減輕了。

那丫頭的血……有點不一樣。

“去查，”裴厭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昨夜是誰進了地牢。”

獄卒慌忙應是，轉身時撞翻了藥碗，黑色的藥汁潑在地上，與水流融在一起，竟詭異地凝結成冰。

裴厭看著地上的冰碴，眼底閃過一絲晦暗——詛咒發作的間隔越來越短了，下一次月圓，他怕是真的會變成沒有理智的怪物。

而那個能緩解詛咒的血源，必須找到。

此時的沈知白還不知道，她與這個男人的命運，早己被那道驚雷和彼此的血，緊緊纏在了一起。

她更不知道，三日后的那場暴雨，只是這場席卷天下的天災的序幕。

她收好算盤，起身往山下走。

鏡中半張石化的臉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塊正在成形的墓碑。

青石鎮的碼頭邊，漁民們正忙著修補漁網，沒人注意到，河水己經悄悄漲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