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武道大學(xué)今年的迎新晚會，似乎格外熱鬧。

體育館臨時改成的會場里，劣質(zhì)音響扯著嗓子嘶吼，混合著汗味、廉價香水味和隱約的爆米花甜膩，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臺上，幾個新生正賣力表演著最新流行的戰(zhàn)舞，動作花哨，元氣波動卻微弱得可憐，像沒調(diào)好的收音機，滋啦作響，不成氣候。

蕭楚楠坐在靠近安全通道的角落，背脊微微弓著，像是要把自己嵌進椅子和墻壁的夾角。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武大訓(xùn)練服，拉鏈敞到胸口，露出里面同樣半舊的黑色T恤。

頭發(fā)有些長了，碎發(fā)軟塌塌地搭在額前，遮住小半張臉。

他垂著眼，指尖捻著一粒不知道從哪里摸來的瓜子，慢條斯理地嗑開，吐出殼，再撿起下一粒。

無聊。

鋪天蓋地的無聊。

臺上又換了個節(jié)目，一個男生抱著吉他在唱軟綿綿的情歌，臺下響起零星幾聲敷衍的喝彩，很快被更多的竊竊私語和手機屏幕的微光淹沒。

就在這時，前排靠近過道的位置，幾個穿著時髦、元氣波動明顯強過普通新生一截的男生，互相擠了擠眼睛，忽然扯著嗓子，對著臺上重重“吁”了一聲。

聲音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緊接著，零星的倒彩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一小片。

臺上的歌手聲音一顫，吉他調(diào)子亂了，臉漲得通紅。

蕭楚楠撩起眼皮，朝那個方向瞥了一眼。

領(lǐng)頭的男生他認(rèn)識，隔壁戰(zhàn)斗學(xué)院的張猛，剛?cè)雽W(xué)就仗著家里有點資源，在兵級初期站穩(wěn)了腳，鼻孔朝天。

此刻張猛正得意地晃著腦袋，跟同伴說笑，享受著這種凌駕于規(guī)則之上的**。

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情緒從蕭楚楠眼底滑過，像是冰面上掠過的一縷風(fēng)，還沒等旁人察覺，就己消散無蹤。

他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更像是個沒能完成的哈欠。

然后，他重新低下頭，繼續(xù)嗑他的瓜子。

瓜子殼落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極其細(xì)微的“啪”聲，被淹沒在嘈雜里。

他懶得看，也懶得聽。

這地方，這晚會，這些人，連同這稀薄的空氣，都讓他覺得膩煩。

正琢磨著是不是該提前溜號，去后街那家快打烊的**攤碰碰運氣，安全通道那扇厚重的防火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砰！”

悶響不算大，但在晚會略顯疲沓的節(jié)奏里，顯得格外突兀。

幾個人影跌跌撞撞地滾了進來。

最前面的是個年輕男人，看年紀(jì)不像學(xué)生，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此刻皺得不成樣子，昂貴的面料上沾滿了灰塵和可疑的污漬。

他臉上帶著傷，顴骨青紫，嘴角破口，滲著血絲。

頭發(fā)被汗水和血黏成一綹一綹，貼在蒼白的額頭上。

模樣狼狽不堪，但那雙眼睛，即使在如此倉皇逃命的時刻，依然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琉璃，里面燒著惶恐、憤怒，還有一絲不肯熄滅的倔強。

緊跟在他身后沖進來的是三個彪形大漢。

統(tǒng)一的黑西裝，黑墨鏡，寸頭，渾身肌肉把西裝繃得緊緊的，每一步踏在地板上都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他們行動間，周身有極其凝練的元氣波動隱現(xiàn)，雖然刻意收斂，但那隱隱透出的鐵血與肅殺之氣，絕非尋常安?；虼蚴挚杀?，分明是訓(xùn)練有素、見過血的武者，而且境界不低，至少是兵級巔峰，甚至可能摸到了“將”級的門檻。

三人呈品字形，沉默而迅疾地?fù)湎蚰俏餮b年輕人，動作干凈利落，顯然是奔著一擊制服的目標(biāo)去的。

其中一個速度最快，五指成爪，指尖隱有厲風(fēng)呼嘯，首抓年輕人后頸！

會場邊沿頓時響起幾聲低呼。

不少人注意到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愕地扭頭看來。

張猛那伙人也停止了哄笑，詫異地望向安全通道口。

西裝年輕人——柳青云——腳下似乎絆了一下，身形一個趔趄，眼看就要被那凌厲的一爪抓實。

他臉上掠過絕望。

就在那爪風(fēng)幾乎觸及他衣領(lǐng)的剎那——“咻！”

一道不起眼的橙**影子，從角落那個嗑瓜子的身影處飛出，劃出一道短促的拋物線，不偏不倚，正砸在追擊最快那名大漢的額角。

“啪！”

聲音清脆，帶著點蓬松的質(zhì)感。

那是一袋吃了一半的原味薯片。

塑料袋在空中炸開，金黃的薯片碎屑天女散花般迸射，撲了大漢滿頭滿臉，也濺了柳青云一肩膀。

大漢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

不是因為這袋薯片有多大的沖擊力，而是太過于……意外，太過于荒誕。

他下意識地抬手抹了把臉，指尖沾上油膩的碎屑和調(diào)料粉，動作出現(xiàn)了極其短暫、連半秒都不到的遲滯。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遲滯。

柳青云像是被那包薯片驚醒了，求生本能爆發(fā)，不知從哪里涌出一股力氣，猛地向前一撲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緊隨而至的另外兩道攻擊，連滾帶爬地?fù)溥M了會場相對密集的人群邊緣，引起一小片騷動。

三名大漢動作停頓，齊齊轉(zhuǎn)頭，墨鏡后的視線冰冷地鎖定薯片飛來的方向。

角落里，蕭楚楠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了起來，手里還捏著幾粒沒嗑完的瓜子。

他拍了拍沾在褲子上的瓜子殼碎屑，然后抬起手，有些困擾地?fù)狭藫献约耗且活^亂發(fā)。

燈光掠過他沒什么表情的臉，眼神平淡得像深夜無波的古井，倒映著場內(nèi)晃動的光影，也倒映著那三個殺氣騰騰的黑西裝。

他看了看那袋壯烈犧牲的薯片殘骸，又看了看狼狽不堪、正掙扎著爬起的柳青云，最后目光落回三名大漢身上。

“喂，”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懶散，卻奇異地穿透了不算喧鬧的**雜音，“公共場所，追打殘疾人??？

有沒有點公德心？”

他隨手指了指柳青云——后者臉上帶傷，衣服破爛，確實挺像那么回事。

全場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連臺上那個倒霉的歌手都忘了繼續(xù)彈唱。

三名黑衣大漢沒說話，但周身的氣息驟然冷了下去，空氣中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度。

為首那個額角還沾著薯片渣的大漢，緩緩抬手，將墨鏡往下拉了一絲，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蕭楚楠。

壓力，如有實質(zhì)的壓力，開始彌漫。

張猛那群人己經(jīng)看呆了，有人小聲嘀咕：“這廢柴……找死嗎？”

蕭楚楠卻像是完全沒感覺到那幾乎要凝固空氣的敵意，他甚至還聳了聳肩，把手里的瓜子揣回兜里，嘟囔了一句：“薯片三塊五呢，嘖?！?br>
說完，他竟像是沒事人一樣，轉(zhuǎn)身，拉開身后那扇通往體育館外小巷的側(cè)門，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身影沒入門外沉沉的夜色里，順便“貼心”地反手帶上了門。

“咔噠。”

輕響。

門內(nèi)，三名大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為首之人死死盯著那扇合攏的門，又掃了一眼己經(jīng)趁亂鉆進人群、警惕地望著他們的柳青云。

似乎在權(quán)衡利弊。

幾秒后，他對著微型耳麥低語了一句什么，然后朝同伴打了個手勢。

三人沒有再試圖去抓柳青云，而是迅速退向安全通道，**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波，以更加突兀的方式，暫時平息了。

晚會主持人在臺上尷尬地咳嗽兩聲，試圖把人們的注意力拉回舞臺。

音樂重新響起，卻己經(jīng)壓不住臺下嗡嗡的議論聲。

無數(shù)道目光在驚魂未定的柳青云和那扇緊閉的側(cè)門之間來回逡巡。

柳青云靠著墻，劇烈地喘息著，額頭的冷汗混著血水滑落。

他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嘴角，目光卻越過攢動的人頭，牢牢鎖住蕭楚楠離開的那扇門，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

……第二天，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如同颶風(fēng)般席卷了江州武大，甚至整個江州市的武道圈子。

京城柳家，那個在華夏武道界堪稱巨擘、門生故舊遍布、產(chǎn)業(yè)觸及多個領(lǐng)域的龐然大物，發(fā)出了一道措辭嚴(yán)厲的“內(nèi)部追索令”。

名義上是追索“擅自離家、攜帶重要物品的三少爺柳青云”，但明眼人都能嗅到其中不容違逆的意志和隱隱的血腥氣。

柳家震怒，據(jù)說是因為那位三少爺不僅離經(jīng)叛道，更可能觸及了家族某些不可言說的禁忌。

柳青云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在特定渠道流傳，雖然沒有公開懸賞，但柳家擺出的姿態(tài)足以讓任何與其有關(guān)聯(lián)的人掂量掂量分量。

整個武大都炸開了鍋。

誰能想到，昨晚迎新晚會上那個狼狽如喪家之犬的西裝青年，竟然是柳家的三少爺？

那個傳說中天賦卓絕卻性情古怪、與家族格格不入的柳青云？

而更讓人難以置信、瘋狂咀嚼、衍生出無數(shù)版本的，是另一個細(xì)節(jié)：據(jù)昨晚在場邊幾個目擊者信誓旦旦地描述，在柳青云被追捕得最危急的時刻，是“武道理論學(xué)院那個有名的吊車尾、廢物蕭楚楠”，用一袋薯片，砸懵了柳家的高手，給柳青云創(chuàng)造了逃跑的機會！

“蕭楚楠？

那個連續(xù)三年武測墊底、理論課也只會睡覺的蕭楚楠？”

“用薯片砸了柳家的人？

他瘋了？”

“走了**運吧？

肯定是柳家高手沒注意……柳三少怎么會跟這種人扯上關(guān)系？”

流言蜚語，驚詫鄙夷，好奇探究……各種各樣的目光和議論，瞬間聚焦到了那個平日里幾乎沒什么存在感的名字上。

而處于風(fēng)暴眼的蕭楚楠，對此的反應(yīng)是——沒有反應(yīng)。

他照常逃課，照常在圖書館最偏僻的角落睡覺流口水，照常去后街吃最便宜的拉面，對旁人的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視若無睹。

仿佛那晚扔出薯片的不是他，仿佛京城柳家的追索令跟他毫無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