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以往再睜開眼睛便是天亮不同，陸離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墜落。

視野被飛速上升的彩色噪點充斥，持續了或許三秒，又或許像一個鐘頭，時間感在此處被徹底攪碎。

砰。

一聲沉悶的觸底震動。

腳掌傳來了踩著實地的觸感。

……陸離站在原地，有幾秒鐘完全無法理解現狀，鼻腔吸入的空氣帶著陳腐的灰塵味，異常清晰。

“我這是在做夢？”

陸離喃喃道，他有多久沒做過“夢”了？

七年？

自從那場車禍，他便再沒有做過夢。

在自己的胳膊內側使勁掐了一把，疼痛讓他嘴角一咧。

“這是，什么情況？”

陸離打量著周遭的環境，他站在一條狹窄的走廊里，米**豎紋墻紙大面積卷邊剝落，露出底下黯沉的襯底，頭頂是一盞老式吸頂燈，發出昏黃的光，光線中有微塵緩慢浮動。

面前只有一扇門。

深棕色木門，漆面龜裂，門牌號是銹蝕的金屬數字：4、0、4。

數字有些歪斜，“0”的底部銹蝕發黑。

陸離嘗試沿著走廊向兩側走，腳步在空寂中發出輕微回響，然而，無論向前還是向后，幾步之后，眼前的景象就會像跳幀般模糊一瞬，下一秒，他又會分毫不差地站在那扇404號門前，甚至倒著走，結果亦然。

“鬼打墻？

還是……”陸離腦海中一個念頭浮現，帶著幾分荒誕與寒意，“里世界？”

出路似乎只有一條。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了門把手，“咔”，門軸無聲，厚重木門向內滑開。

陸離迅速掃視，面前是一個大約十五平米的客廳，裝修風格像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

客廳左側是一張棕色絨布的沙發，靠背上搭著鉤針織成的白色罩巾，沙發前的玻璃茶幾上放著一個果盤，里面是三顆塑料蘋果，色澤虛假得刺眼。

正對著房門的墻壁上掛著一臺厚重的CRT電視機，屏幕布滿灰白雪花，發出持續的的“滋滋”低鳴，電視機右側，是另一扇緊閉的棕色木門，沒有門牌。

他的目光移到右側墻壁，一只圓形掛鐘，木框白盤，羅馬數字，指針似乎靜止，旁邊是一幅約24寸的全家福相框。

他向前走了兩步，隨即心臟驟然一縮，猛地回頭！

身后，進來的那扇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完整的米**墻紙墻壁。

陸離沖過去，手掌用力按壓墻壁表面，嚴絲合縫，仿佛那扇門從未存在過。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后背的涼意竄上頸椎，只能轉身將注意力放回這個客廳。

他先是走近茶幾，玻璃桌面下壓著幾張泛黃的照片，都是風景照，圍著茶幾轉了一圈后，陸離試著拉開茶幾唯一的抽屜，但無論如何也拉不動，這抽屜似乎鎖著。

首起身時，陸離的目光掃過沙發扶手，認知過載帶來的觀察習慣讓他瞬間捕捉到異常，扶手下緣，有一道極深的劃痕，痕跡陳舊，邊緣的木刺有些許翹起。

記下這些信息，陸離走到對面的墻壁前，先是審視那幅全家福，一對年輕的夫婦并肩站著，男人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女人穿著碎花連衣裙，兩人都在微笑，笑容標準卻有些僵硬。

他們中間是一個大約五歲的小男孩，臉的位置被一塊橢圓形的水漬暈染，模糊不清。

相框右下角有一行燙金小字，陸離湊近，“2015.04.04，永遠的家”。

“2015年4月4日？

404？”

數字的巧合讓他皺眉，下意識地試圖串聯線索。

然而，這個思考的念頭升起不久，一陣熟悉的灼熱感猛地竄上他的太陽穴，并向整個大腦皮層蔓延！

“糟了！”

陸離臉色瞬間煞白，猛地咬緊牙關，完全放空大腦強行中斷了思考。

這是認知過載即將不受控制發動的征兆，在現實世界中，這己經足夠糟糕，而在這個詭異到可怕的地方，如果自己陷入昏迷……他不敢想象會發生什么。

陸離突然意識到，這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夢境，觸感、痛覺、氣味、甚至能力發動的預感都如此真切……“我這是穿越了？”

他不敢再深想，只能將注意力轉移到機械的觀察上。

他走到圓形掛鐘前，指針靜止在4點04分，他凝神看了五秒，才發現那根纖細的秒針，正以令人心焦的緩慢速度，一點點“爬”向下一格，就在他耐心即將耗盡，準備移開視線時，秒針恰好抵達“04”秒的位置。

“咔?！?br>
一聲輕微卻異常突兀的金屬卡頓聲，秒針似乎頓了一下陸離收回腳步繼續觀察，漫長的等待后，秒針再次經過“04”的位置。

“咔?！?br>
同樣的卡頓，同樣的聲響。

“04秒卡頓……404房號……4點04分……2015年4月4日……”這些數字碎片在陸離腦中翻滾，但他死死壓制著將它們聯系起來的沖動，只讓它們作為孤立的信息點儲存。

最后，陸離走到電視機前，伸手觸摸屏幕，冰冷的觸感讓汗毛微微豎起，雪花圖案毫無變化。

在房間內觀察了數遍，確認沒有其他物品之后，陸離站在電視機右側的門前。

握住冰涼的黃銅門把，擰動，推門。

門后是更深的昏暗，以及一股陳舊的霉味。

這是一間臥室，光線來源只有床頭柜上一盞蘑菇形小夜燈，暖橙色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房間中央是一張鋪著藍白格子床單的單人床，被子凌亂，一只枕頭歪斜，露出一角泛黃的紙張。

陸離首先看向床頭柜，上面放著一只紅色塑料頂的鐵皮鬧鐘，白色表盤上，指針停在4點04分04秒，他拿起鬧鐘，沉甸甸的，翻轉過來，底部刻著兩行小字：編號0404出廠于2008.04.04“0404……又是這些數字?！?br>
陸離眼神一凝，這己經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他將鬧鐘放回原位，底座與桌面接觸時，發出輕輕的“咔噠”一聲。

幾乎同時——“喀！”

鬧鐘內部傳出一聲更響的機簧彈動聲！

那根靜止的秒針，突兀地向前跳了一大格，然后再次凝固。

“！”

陸離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渾身一顫，心臟狂跳到幾乎撞碎肋骨，他捂住心口，接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勉強壓下那股悚然。

待心跳稍平，他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枕頭下那張紙。

像是一頁從線圈筆記本上撕下的橫格紙，邊緣參差不齊，紙面泛黃，有幾處焦褐色的污漬，上面的字跡，從工整漸漸走向潦草：“4月4日陰媽媽走了。

爸爸也走了。

他們說會回來，但我知道他們不會。

窗外有聲音，像是很多人在小聲說話。

我捂上耳朵也沒用。

爸爸把黃銅鑰匙藏在書房那本很厚很厚的書里，藍色的。

他說那是“最后的手段”，用了就回不來了。

什么是回不來？

我又聽見他們了。

在門外。

走動的聲音。

很多腳。

我鎖了門。

但鎖有什么用呢？

鎖只能鎖住外面的人，如果……如果他們本來就在里面呢？

我好困。

可我不敢睡。

睡著了，他們會進來嗎？”

紙頁在陸離指間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泛黃的紙張、焦灼的筆跡、字里行間里透露的信息，遠比任何首接的恐怖景象更令人心底發寒。

“他們”？

誰是“他們”？

日記的主人是那個臉被模糊的孩子？

他在這個房間里經歷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