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之刑后，綏黎被丟進了鎮淵殿最深處的一間囚室。

與其說是囚室，不如說是一個垂首的、狹窄的冰窟。

西壁是萬載不化的玄冰，散發著能凍結神魂的寒氣。

腳下是**的冰面，頭頂極高處，有一個小小的缺口，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也灌入凜冽的寒風。

沒有鎖鏈，因為己經不需要。

她被隨意丟棄在冰面上，仙骨盡碎，修為全失，比剛出生的嬰孩還要脆弱。

玄冰的寒氣無孔不入，順著皮膚、傷口，鉆入骨髓、內臟，與體內殘留的碎骨金光肆虐后的痛楚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不斷的、緩慢的凌遲。

冷。

刺骨的冷。

痛。

無休止的痛。

綏黎蜷縮在角落，意識大部分時間是昏沉的，只有劇烈的疼痛襲來時，才會短暫地清醒片刻。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割裂著肺腑。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待了多久，時間在極寒與痛苦中失去了意義。

偶爾，會有仙衛下來，粗暴地喂她一些維持生命、卻絕不好受的丹藥，或者將她提去其他刑室，接受新一輪的“訊問”。

鞭笞、雷擊、火燎……蒼溟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用盡一切手段撬開她的嘴，或者干脆折磨死她。

她再也沒有辯解過。

因為知道無用。

只是在那些非人的折磨中，她漸漸學會將神識蜷縮到識海最深處，那一點微弱的、尚未被徹底摧毀的靈光里，仿佛這樣，就能與正在遭受苦難的**隔開些許距離。

今天，她又被人從冰窟中提了出來。

沒有去往常的刑室，而是帶到了一處偏殿。

殿內有溫熱的泉水流動的氣息，驅散了些許寒意。

她被扔在光潔冰涼的地面上，濕漉漉的破爛衣裙緊貼著皮膚，更覺寒冷。

一雙鑲著墨玉的云紋靴停在她眼前。

綏黎沒有抬頭。

蒼溟垂眸，看著腳下如同一團污穢破布般的女子。

她瘦得驚人，露出的手腕腳踝伶仃得仿佛一折就斷。

臉上血跡污跡斑駁，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只有那雙眼睛，偶爾睜開時，里面的光芒沉寂如死水，卻又在最深處，還固執地燃著一星半點不肯熄滅的東西。

這讓他莫名煩躁。

“收拾干凈。”

他冷冷地對旁邊的仙婢吩咐，“帝宮不日有客至，莫要讓她這副模樣污了貴客的眼。”

兩個低眉順眼的仙婢上前，動作談不上溫柔，將她架起，拖向殿后的浴池。

溫熱的水包裹住身體時，綏黎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不是舒適，而是過于強烈的溫差帶來的刺痛。

仙婢們剝去她襤褸的衣衫，用粗糙的布巾擦拭她身上的血污。

碰到傷口時，綏黎的身體會僵硬地繃緊，卻始終咬著唇，不發一聲。

熱水浸入傷口，帶來新一輪細密的痛楚。

一個仙婢擦到她左邊手腕內側時，動作頓了一下，低聲驚疑：“咦？

這胎記……”綏黎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地方，有一小塊暗紅色的印記，形狀有些奇特，像一簇小小的、燃燒的火焰，又像某種古老的花紋。

平時被血跡污垢覆蓋看不真切，此刻洗凈，便顯露出來。

“什么胎記？”

另一個仙婢湊過來看了看，不以為意，“許是什么疤痕吧。

快些，帝君還在外頭等著。”

兩人不再留意，加快動作，用清潔術法祛除污垢，又給她套上了一件粗糙但干凈的灰色布裙，濕漉漉的長發隨意披在身后，便將她帶回了偏殿。

蒼溟依舊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紅、卻更顯憔悴的臉頰上，又掠過她洗去污垢**晰可見的累累傷痕，最后，停留在她被布裙遮住、卻依舊能看出形狀不自然的手臂和肩背——那是碎骨后無法復原的痕跡。

他心頭那絲煩躁更甚，像是有什么東西堵著，不上不下。

“帶下去，鎖在側殿耳房。”

他移開目光，語氣冷淡，“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房門半步，亦不許任何人探視。”

“是。”

綏黎又被拖了起來，經過他身邊時，一陣極淡的、混合著血腥、藥味和冰冷水汽的氣息飄入蒼溟鼻端。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耳房比冰窟好些，至少有一張堅硬的石榻，一床薄被。

窗戶很高，很小，被封死，只透進一點昏暗的光。

門被從外面鎖上，隔絕了內外。

綏黎倒在石榻上，薄被冰冷，但她早己習慣了這種寒冷。

身體的疼痛依舊持續著，但比起冰窟，這里幾乎可以稱得上“舒適”。

她蜷縮起來，將臉埋進臂彎。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響動。

有人走了進來，將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散發著苦澀氣味的藥湯放在門口的石墩上，又沉默地退了出去，重新鎖上門。

是蒼溟的命令。

不讓她死，卻也不讓她好過。

這藥大概是吊命用的，味道必然極差，效果也只是維持她這殘破身軀不死罷了。

綏黎沒有動。

首到那藥湯的熱氣漸漸散盡，變得冰涼，她才慢慢撐起身體，一點一點挪過去。

每動一下，斷裂的骨頭都在摩擦，痛得她冷汗涔涔。

她端起碗，冰涼的藥湯入喉，苦得她胃里一陣翻攪。

但她還是小口小口，全部喝了下去。

不能死。

至少，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里。

她要活著，哪怕如同螻蟻，如同塵土。

只有活著，或許才有……或許……她不知道“或許”后面是什么。

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

可手腕內側，那被熱水浸過后似乎隱隱發熱的胎記，卻仿佛在冰冷死寂的黑暗里，貼著她微弱的脈搏，傳遞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