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第十三區。

深秋的午后，陽光斜斜地穿過咖啡館的落地窗，在寧馨的咖啡杯沿鍍上一層薄金。

她的拿鐵早己冷透，杯壁凝結的水珠滑落，在建筑雜志上洇開一小片潮濕的痕跡。

門鈴輕響。

她下意識抬頭，視線越過翻開的雜志，落在推門而入的男人身上。

——嚴成楓。

他肩上落著一片銀杏葉，金黃的葉緣微微卷曲，像是被風匆匆帶來，又忘了帶走。

他站在柜臺前點單，聲音低沉而平穩：“一杯美式，謝謝。”

寧馨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節抵在雜志的銅版紙上，壓出一道淺淺的折痕。

她合上雜志，封面上是她的最新設計——一座融合哥特式尖頂與現代玻璃結構的博物館。

“好久不見。”

她說。

嚴成楓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唇角微動，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輕輕點頭。

他指了指她對面的空位：“可以坐這里嗎？”

寧馨點頭。

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實驗服的袖口上，映出一道淺淺的咖啡漬痕跡。

——像是很久以前，某個熬夜做實驗的凌晨留下的。

他坐下時，寧馨聞到了他身上極淡的雪松氣息，混著秋日微涼的空氣，莫名讓人想起初冬的清晨。

“你現在用雪松調？”

他突然問。

寧馨微微一怔，隨即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噴著新換的木質香水，沉穩而冷冽。

“你還記得我以前……不。”

他搖頭，目光平靜，“我是說——現在的你，適合這個味道。”

寧馨端起咖啡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杯沿。

“聽說你拿到了國際香料獎？”

“嗯，第78號配方。”

他從包里取出一個小瓶，推到她面前。

瓶身是磨砂玻璃，標簽上印著一個簡潔的“∞”符號。

他指腹摩挲杯沿的豁口，“叫‘無歸期’。”

“要試試嗎？”

寧馨接過，按下噴頭。

冷冽氣息瞬間喚醒記憶：是七年前林蔭道上摔碎的香精，被初雪淬煉后的重生。

清冽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散，像是初雪落在松枝上，又像是冬夜的風掠過空曠的街道。

“……這不是柑橘。”

她輕聲說。

嚴成楓看著她，第一次真正微笑：“是初雪的味道。”

寧馨的指尖停在香水瓶上，沉默片刻，突然開口：“如果當年……沒有如果。”

他打斷她，聲音很輕。

窗外，一片銀杏葉被風卷起，輕輕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嚴成楓伸手，指尖輕點葉面：“就像這片葉子——落下的軌跡，早就在風里定好了。”

——寧馨的視角——她的目光掠過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極淺的戒痕，此刻空空如也。

就像她包里那張被退回的婚禮請柬，日期欄印著“2023.7.7”，邊緣己經微微泛黃。

——嚴成楓的視角——她翻動雜志時，手不自覺的撩起散落的在肩頭的頭發，露出后頸處的新紋身——苯環第六碳原子延伸出雪松枝蔓，生動而優雅。

正是他第77次實驗失敗那天，在圖書館見到她讀的那本書的插圖。

分別時，寧馨將香水瓶放回桌上。

嚴成楓看著她，忽然開口：“留著吧，就當……——生日禮物。”

他們同時出聲，隨即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來明天是她31歲生日。

他在玻璃門的倒影里看到她將香水噴在圍巾上，雪松與初雪的氣息纏繞在她的發梢。

而他轉身走向相反方向的郵筒，將一封辭職信投入信箱。

辭職信上寫著:——“申請成立嗅覺建筑聯合實驗室。”

最后一片銀杏卡進排水溝鐵柵時，兩輛出租車背向駛入車流。

寧馨的圍巾在風中揚起，雪松香滲進嚴成楓遺落的實驗筆記——那頁紙的批注欄里，畫著帶缺口的苯環，缺口處寫著：“待補完”）第八年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終于學會，把“7”留在上一個雨季。

（咖啡館的招牌在夕陽中閃爍：“Léternité”——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