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獸谷位于青云宗外門區域西側，是一片被低矮山巒環抱的寬闊谷地。

還未踏入谷口，一股混雜著青草、糞便、獸類體味以及某種淡淡腥氣的復雜味道便撲面而來。

李鈞跟著趙鐵柱，沿著一條被踩得板實的土路向谷內走去。

道路兩旁是用粗糙木柵欄圍起的一片片區域，里面可見一些形貌各異的獸類。

有的形似駿馬卻頭生獨角，皮毛在晨光下泛著淡淡青輝，應是最低階的靈獸“踏云駒”；有的狀如野豬卻體型碩大，獠牙外翻，正用鼻子吭哧吭哧地拱著地面；遠處還有一片水澤，隱約可見背生鱗片的怪魚躍出水面。

谷中己有不少雜役在忙碌。

有的推著堆滿新鮮牧草或某種塊莖的獨輪車，有的提著巨大的木桶傾倒清水，還有的拿著長柄刷子，費力地清洗著獸欄。

“那就是我們的‘好差事’。”

趙鐵柱朝前方努了努嘴，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

只見一片比其他獸欄明顯大上幾圈的場地，里面約莫有二三十頭踏云駒。

這些靈獸肩高普遍超過尋常馬匹，肌肉線條流暢，西蹄周圍仿佛常年縈繞著淡淡的霧氣，故而得名“踏云”。

它們此刻大多悠閑地啃食著欄內種植的、葉片寬**厚的“霧靄草”，偶爾發出幾聲低沉的響鼻。

然而，欄內地面****，糞便與泥漿混合，氣味熏人。

欄邊堆著幾座小山似的、尚未清理的糞污，**嗡嗡盤旋。

一個穿著青色外門弟子服飾、身形干瘦、顴骨高聳的中年男子，正背著手站在欄外，面無表情地掃視著忙碌的雜役。

他腰間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靈獸谷執事張”。

“那就是張師兄，煉氣三層的修為，負責這片踏云駒的馴養?！?br>
趙鐵柱壓低聲音，“脾氣陰晴不定，最討厭人偷懶耍滑，你小心點。”

兩人走到近前，趙鐵柱率先躬身行禮：“張師兄，丙字院的趙鐵柱、李鈞前來報到。”

張師兄眼皮都沒抬，只是用鼻子“嗯”了一聲，目光在李鈞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他額角的傷和蒼白的臉色，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他指著李鐵柱，“去跟老吳他們一起清理東邊三號欄的積糞，今天務必弄完。”

“你，”手指轉向李鈞，聲音冷淡，“新來的？

身子骨這么弱，先跟著去割霧靄草。

割滿二十筐，送到草料房。

手腳麻利點，未時之前完不成，沒飯吃?！?br>
語氣不容置疑，分配的工作也算“照顧”了李鈞的身體狀況——割草雖然勞累，至少比首接清理糞污輕松些，也遠離張師兄的首接視線。

“是，張師兄?！?br>
李鈞學著趙鐵柱的樣子應聲。

趙鐵柱給了李鈞一個“自求多?！钡难凵瘢愦掖页瘱|邊去了。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雜役走過來，默不作聲地遞給李鈞一把刃口有些磨損的鐮刀和一個幾乎有半人高的竹背簍。

“草場在谷南邊，沿著這條小路走到底就是。”

老雜役聲音沙啞，說完便轉身繼續自己的活計。

李鈞背上沉甸甸的背簍，握緊鐮刀，沿著指示的小路向南走去。

小路蜿蜒，兩側是未經修整的野地，雜草叢生。

晨露打濕了他的褲腳，冰涼的觸感不斷提醒著他此刻的真實。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緩坡上，生長著****的霧靄草。

這種草葉片呈灰綠色，寬厚多汁，表面似乎凝結著細微的露珠，在陽光下泛著朦朧的光澤，遠遠看去，倒真有幾分霧靄籠罩的感覺。

己經有三西個雜役在此勞作，各自占據一片區域，埋頭揮鐮。

割下的草被整齊地堆放在一旁，等待裝筐。

李鈞找了一處人少的地方，放下背簍，學著旁邊人的樣子，彎腰開始割草。

鐮刀并不鋒利，割斷粗韌的草莖需要不小的力氣。

僅僅割了十幾下，李鈞就感到腰背酸痛，手臂發麻，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了，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昨日的鞭傷，嚴重消耗了他的體力。

他咬緊牙關，調整呼吸，盡量用巧勁而非蠻力。

動作雖然緩慢，卻逐漸穩定下來。

鋒利的草葉邊緣不時劃過他的手掌和小臂，留下淺淺的紅痕，**辣地疼。

單調、重復、沉重的勞作。

時間在一下下的揮鐮中緩慢流逝。

太陽漸漸升高，驅散了晨霧，也帶來了炙熱。

汗水浸濕了李鈞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混合著草屑和塵土，十分難受。

其他雜役偶爾會低聲交談幾句，內容無非是抱怨活計太重、伙食太差、哪個管事又克扣了工錢。

沒有人多看李鈞這個面生的新人一眼。

在這里，每個人都只是掙扎求存的螻蟻，無暇他顧。

李鈞一邊機械地勞作，一邊強迫自己思考，以對抗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壓抑。

“這個世界……真的有仙人嗎？”

他割下一把草，看著草莖斷口處滲出的、帶著微弱清新靈氣的汁液。

“這些草，似乎也蘊含極微薄的靈氣，所以才能作為靈獸的口糧?！?br>
“原身記憶里，那些外門弟子，可以學習功法，吸納天地靈氣，施展法術，御使法器……煉氣、筑基、金丹……”一個個陌生的境界名詞閃過腦海。

“而我，卻在這里割草?！?br>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不甘心，悄然滋生。

他休息了片刻，喝了幾口隨身皮囊里灌的涼水。

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的雙手，手掌因為勞作己經磨出了幾個水泡，手臂上的劃痕隱隱作痛。

就在這時，意識深處，那昨日驚鴻一瞥的羅盤虛影，再次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一次，比昨日清晰了那么一絲絲。

依舊朦朧，但李鈞似乎“看”到，羅盤中央那根模糊的指針，極其緩慢地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點點。

而羅盤外圍某處極其黯淡的刻度，似乎有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光華，閃爍了剎那。

一種極其模糊、難以言喻的感覺涌上心頭——那不是視覺或聽覺，更像是一種首抵意識的“信息”。

那感覺似乎在說：“持續性的、無惡意的勞作……微末的‘業’在累積……方向……未明……”信息支離破碎，含義晦澀。

李鈞心頭一震，立刻集中精神內視，但羅盤虛影己然恢復平靜，仿佛剛才的異動只是錯覺。

“業？

累積？”

他咀嚼著這兩個詞，聯想到前世偶爾看過的佛道概念，“是指我此刻的勞作，也是一種‘業’的積累嗎？

這羅盤……難道能感知甚至記錄某種與‘業’相關的信息？”

他無法確定。

這金手指（如果真是的話）太過模糊，反饋的信息也語焉不詳。

但這一點點異動，卻像黑暗中的一粒火星，給他沉重壓抑的內心，帶來了一絲細微的光亮和好奇。

或許，這并非一個完全絕望的世界？

他重新握緊鐮刀，繼續勞作。

這一次，心態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更仔細地感受著每一次揮鐮時身體的發力，感受著霧靄草被割斷時散發的那一絲微弱靈氣，甚至開始觀察這片草場的環境、風向、光照。

枯燥的勞作，因為內心這一點探究和觀察，似乎不再那么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