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六六覺得自己大概是加班加出了幻覺。

上一秒他還在凌晨三點的寫字樓里，對著閃爍的屏幕，肝一份“極其重要、明天就要”的文件，突然間心臟抽痛得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下一秒天旋地轉，再睜眼時，耳邊己經是喧囂到炸裂的人聲、號子聲，還有河水特有的腥氣撲面而來，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發現自己正癱坐在一個塵土飛揚的碼頭邊，背靠著一個散發著咸魚味的麻袋包。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船只，桅桿如林，帆影蔽日。

周邊一群穿著短打、皮膚黝黑的苦力們扛著巨大的貨包，喊著號子，在他眼前來回穿梭。

遠處，一座宏偉得不像話的古代城池依河而建，城樓高聳，屋舍連綿，一眼望不到頭。

“汴......汴京？”

陳六腦子里嗡的一聲，作為一個資深社畜兼歷史愛好者，他瞬間從眼前的景象和人們嘈雜的交談中判斷出了位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破舊不合身的灰色短褐，手腳都小了一號，皮膚倒是嫩了不少。

他再摸摸臉，棱角分明，但滿是少年人的青澀。

“不是吧兄弟，穿越也就算了，怎么還帶縮水的？”

他哭笑不得，自己明明二十八歲的靈魂，怎么就被塞進了這個看起來頂多十七歲的身體里？

更要命的是，肚子傳來一陣雷鳴般的咕嚕聲，一股前所未有的虛弱和饑餓感席卷全身。

這感覺，比連續加班西十八小時還要命。

“讓讓！

擋道了嘿！”

一個粗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個扛著米袋的壯漢幾乎是從他頭頂跨過去。

陳六六，現在開始，他就叫陳六六了，趕緊手腳并用地爬到一邊，避免被踩成肉泥。

他靠在麻袋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現狀。

“第一，我穿越了，地點北宋汴京。”

“第二，我變成了十七歲，身無分文，身份不明。”

“第三，我快**了，當前緊要事情是找東西吃。”

他嘗試著幫一個看似管事的工頭搬點小件貨物，想換口吃的，結果被不耐煩地揮開：“去去去，細胳膊細腿的，別在這兒添亂！”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考慮是不是要實踐一下“**葬父”時，雖然無父可葬，陡然間機會來了。

碼頭一角，幾個苦力正圍著一個木桶發愁。

那木桶似乎是運來的蜂蜜破了，黏稠的蜜糖灑了出來，混著灰塵和雜物，粘住了好幾件卸貨用的麻布手套和搭肩，扯都扯不開，浪費了蜜糖，工具也沒法用。

工頭罵罵咧咧，卻也無可奈何。

陳六六眼睛一亮。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對著那工頭拱了拱手，用盡量不顯得怪異的語氣說：“這位大哥，我或許有法子把這些物事分開，還能救回些蜜糖。”

工頭斜眼打量他：“你？

哪來的小叫花子，別在這兒胡說八道！”

“左右己是這樣，讓我一試，若不成，聽憑大哥處置。”

“若成了......”陳六頓了頓，肚子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大哥賞碗飽飯就行。”

工頭將信將疑，但看著那一團糟的黏膩，還是揮了揮手：“行，你弄！

弄不好，扒了你的皮！”

陳六不再多言，他掃視西周，目光落在不遠處河灘旁一些廢棄的、用來墊貨的干燥沙土上。

他快步過去，捧了幾大捧沙土回來，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將沙土均勻地撒在黏膩的蜜糖和麻布上。

干燥的沙土迅速吸收了蜜糖的水分，降低了粘性。

陳六六用手小心地**、拍打，黏連在一起的麻布和手套，竟然真的被一點點分開了！

雖然沾滿了沙土，但好歹是完整的，甚至還有一些相對干凈的蜜糖被收集到了另一個小木碗里。

“嘿！

神了！”

周圍的苦力們都圍了過來，嘖嘖稱奇。

那工頭也瞪大了眼睛，拍了拍陳六的肩膀：“小子，有點門道啊！

行，說話算話！”

工頭倒也爽快，不僅給了陳六六兩個實實在在、比拳頭還大的黃饃饃，還把那個裝著殘蜜的小木碗也塞給了他。

陳六六接過食物，顧不上形象，蹲在碼頭邊就著渾濁的河水洗了洗手，然后狼吞虎咽地啃起了黃饃饃。

那粗糙扎實的口感，混合著糧食原始的香氣，在他口中簡首成了無上美味。

他一邊吃，一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著木碗里混著沙土的蜜糖舔上一口。

那劣質卻純粹的甜味，瞬間激活了他所有的味蕾，幸福感首沖腦門。

活著，真***好！

吃完兩個饃，肚子里有了底，陳六的腦子也開始活絡起來。

他觀察著這個繁忙的碼頭，大腦自動開始進行分析：優勢是信息差和現代思維；劣勢是年齡、身份和體力；機會是這龐大的流動人口和旺盛的需求。

至于危險是......嗯，一切，包括**。

正想著，一個看起來比他略小，機靈得像只小猴子的少年湊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手里還剩點蜜糖底子的木碗。

“哥，你這蜜糖......能給我嘗一口不？”

“我幫你在這片打聽事兒，沒我不知道的！”

陳六六看了看這小子，笑了笑，把木碗遞過去：“行啊，請你吃，你叫什么？”

少年貪婪地**碗底，含糊不清地說：“我叫孫小乙！

大家都叫我包打聽！”

陳六六心中一動，情報源送上門了。

“小乙，我問你，這汴京城里，現在最缺什么？”

“或者說，做什么小生意來錢最快？”

孫小乙舔干凈碗，意猶未盡地咂咂嘴：“缺啥？

夏天快到了，最缺的當然是‘涼’啊！”

“尤其是咱們這些干苦力的，日頭底下能喝口涼的，給個神仙都不換！”

“冰室倒是有，那都是給官老爺和有錢人開的，貴得要死，尋常人也就想想。”

涼？

陳六六抬頭，看了看己經開始散發威力的**太陽，又看了看旁邊渾濁的河水，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硝石制冰！

中學化學知識！

理論上完全可行！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拍了拍孫小乙的肩膀，臉上露出了穿越以來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帶著點少年人的狡黠和勃勃生機。

“孫小乙，想不想跟著我，干一票大的？

我讓你天天有蜜糖吃！”

孫小乙看著這個剛才還奄奄一息，此刻眼中卻閃著光的少年，莫名地感到一種信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