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云霧總比別處更纏綿些。

寅時的天還浸在墨色里，觀日峰的青石臺己響起細碎的劍鳴。

七道身影在晨光未露的薄霧中騰挪，衣袂掃過帶露的草葉，驚起一串沾著水汽的輕響。

最前方那人劍勢沉凝如岳，正是大哥方明軒，他手中長劍劃開濃霧，劍尖墜著的晨露被內力震成碎星，在昏暗里閃了閃便沒入石縫 —— 這是他今日第三十七次練習 "天樞式" 起手式，劍招里的滯澀終于消了些。

"二哥的 天璇 轉得還是太急。

" 方明軒收劍時，目光掠過左側的身影。

方明輝正以劍鞘格擋三弟方明辰的突刺，身法靈動如流螢，卻在轉換防守方位時帶起了不該有的風聲。

方明辰的劍尖離二兄咽喉只剩三寸，卻極自然地偏了半寸，劍脊擦著方明輝的衣襟掠過，這是他們練了十二年的默契。

"五哥的 玉衡 位沒跟上。

" 方明豪的吼聲混著劍風撞過來，他剛用 "**式" 的重劍劈開六弟方明宇的側擊，卻見五弟方明然的劍勢慢了半拍，七星劍陣的一角頓時露出破綻。

方明然紅著臉收劍，指尖在劍柄上蹭了蹭 —— 昨夜為了修補被暴雨淋壞的練劍場，他只睡了兩個時辰。

最邊上的方明宇忽然低喝一聲，長劍反撩護住身后，七弟方明銘的短刃恰在此時從他腋下穿出，帶起一道極細的銀光。

"搖光位的突襲要更藏些殺氣。

" 方明宇轉頭時，發梢的水珠滴在方明銘手背上，少年人嘿嘿一笑，短刃己收回袖中，仿佛剛才那道能洞穿咽喉的寒光從未出現過。

"停。

"一聲清越的嗓音從石臺旁的銀杏樹下傳來。

謝云鶴拄著竹杖站起身，灰白的胡須上沾著露水，目光掃過七個汗濕衣襟的少年。

他手中竹杖在地上輕叩三下，青石臺竟泛起淡淡的瑩光，隱隱連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 這是他三年前布下的引靈陣，能讓七子在練劍時感知星辰方位。

"七星劍陣，要的是 同氣 而非 同形 。

" 老人的聲音裹著山風，"明軒的天樞要像山，不是讓你們都學他沉滯；明輝的天璇要像水，也不是讓你們都學他飄忽。

" 他走到方明然身邊，指尖點了點少年的劍穗，"昨日讓你們背的《北斗經》，第五卷是什么？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 七人齊聲應道，聲音撞在云霧里，驚飛了樹梢棲息的夜鳥。

方明銘的聲音最亮，尾音卻悄悄帶了點顫 —— 他昨夜把**抄在了劍匣內側，此刻正偷瞄著大哥腰間的玉佩，那是師父上月贈的，據說能安神定氣。

謝云鶴看著他們被汗水浸透的發髻，忽然嘆了口氣。

竹杖再次輕叩地面，引靈陣的光芒漸漸隱去，露出石臺上深淺不一的劍痕 —— 那是十二年來，七柄劍與這塊青石臺較勁的證明。

"三日后，隨我下山。

"七人同時愣住，方明豪的重劍 "當啷" 砸在地上。

他們自記事起就在這青城山，除了每年隨師父去后山采藥，從未踏出過山門半步。

方明辰的目光己經飄向了山外的方向，他袖中藏著偷偷畫的江湖輿圖，上面用朱砂標著華山的位置 —— 那是他從師父偶爾翻看的《武林紀要》里看來的。

"師父，是去... 華山？

" 方明宇的聲音有些發飄，他去年偷偷聽山下香客說過，十年一度的武林大會就在華山。

謝云鶴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抬頭望向云海深處。

那里的霧正被初升的朝陽染成金紅色，像極了他年輕時見過的戰場血色。

"江湖不是練劍場，" 老人的聲音忽然低了些，"但你們的劍，總要見見江湖的。

"方明軒握緊了劍柄，掌心的汗滲進鮫魚皮劍鞘的紋路里。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師父窗下聽到的話，老人對著一盞孤燈喃喃自語，說什么 "黑風己起"，什么 "七星當位"。

那時他還不懂，此刻望著師弟們眼里跳動的火光，忽然覺得肩上的劍重了許多。

晨霧漸散，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落在七人交握的劍柄上。

七道影子被拉得很長，在青石臺的劍痕間交疊，像極了一幅尚未完成的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