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塵崖的風是活的。

它繞著崖壁上的黑石打轉，發出嗚咽般的嘯聲，像有無數人在底下的白霧里哭。

十六歲的墨塵縮在冰縫里，數著風掠過石棱的次數——今天己經是第七十三次了，每次風勢加急，他胸口那塊裂成三瓣的墨玉就會發燙，像揣了塊剛從火堆里刨出來的烙鐵。

這玉叫“碎星玦”，是三年前離塵谷被燒得只?；覡a時，他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唯一物件。

玉身裂得古怪，三瓣碎片明明能拼出完整的圓，偏有一道斜斜的缺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咬過一口。

《萬象歸墟訣》的殘頁被風掀起一角，泛黃的絹帛上，“魂不全者，可窺三界之外”九個字突然洇出深色，像有人剛用鮮血寫上去。

墨塵猛地按住玉玦，指尖觸到裂痕的瞬間，整個人突然墜入一片失重的黑暗。

“七界的脈，斷了?！?br>
黑暗里浮出個聲音，分不清男女老少，卻帶著銹鐵摩擦般的質感。

墨塵想睜眼，眼皮卻重得像墜了鉛，只能“看見”三團光在眼前炸開：第一團是金色的，瓊樓玉宇在光里消融，仙人的衣袂剛觸到云端就化作飛灰，只余下半枚斷裂的玉簡，上面刻著“清霄”二字。

第二團是血色的，骷髏堆成的王座上，黑袍人把一顆還在跳的心臟拋來拋去，心臟上纏繞的鎖鏈突然繃首，鏈環上的“煞淵”二字滲出黑血。

最詭異的是第三團，灰蒙蒙的，像被揉皺的紙。

無數鎖鏈纏在一塊巨大的晶石上，晶石裂得快碎了，裂縫里漏出的光，竟和他胸口玉玦的缺口顏色一模一樣。

“找‘鑰’，補它，或者……”那聲音頓了頓，墨塵突然覺得魂魄被狠狠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扯他缺掉的那一角，“徹底砸了?！?br>
“什么鑰？

誰在說話？”

墨塵掙扎著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黑暗突然被撕開道口子，一道紫火飛出來，在他眼前燒成鑰匙的形狀。

鑰匙柄上的“焚天”二字剛看清，墨塵就像被人從冰水里撈出來，猛地嗆咳著坐首身子。

冰縫外的風停了。

他低頭看碎星玦，三瓣碎片正圍著缺口旋轉，缺口處浮著層淡淡的紫霧。

更奇怪的是，《萬象歸墟訣》的殘頁背面，不知何時多了行淺痕：離塵谷燼處，藏著第一塊拼圖。

與此同時，玄滄界的三個角落，三樣東西同時起了反應。

天衍宗藏經閣，凌蒼的佩劍“斬妄”突然震顫。

劍身在月光下映出奇怪的紋路——和墨塵碎星玦上的裂痕分毫不差。

他剛剖開的青銅傀儡腹內，那團本該是煞淵魔氣的黑霧，正凝結成清霄界特有的云紋，像兩滴本該分離的墨，被強行揉在了一起。

“師弟，焚天宮的人帶著‘虛溟鑰’的消息來了?！?br>
師兄玄風推門而入時，正看見凌蒼指尖的劍氣劈在黑霧上，劈出的不是火花，而是漫天細碎的星子。

靜心谷觀星臺，蘇璃月盯著龜甲上的裂紋發怔。

三枚龜甲的裂痕突然活了，像蚯蚓般爬動，最終在中央拼出個殘缺的人形。

人形胸口的位置，恰好對著斷塵崖的方向，那里滲出的金霧里，隱約能看見半塊墨玉的影子。

“月主，”侍女青禾聲音發顫，“西方的星軌……全亂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啃掉了一塊?！?br>
鳳棲閣烈焰殿，楚傾瑤將密信扔進火盆時，瞥見灰燼里浮起半枚玉玦的影子。

那影子和三年前她在離塵谷廢墟里撿到的那半塊，拼起來正好是個完整的圓。

她腰間的“斷水”劍突然出鞘，劍身在火光中映出張少年的臉——胸口掛著裂玉，正站在斷塵崖的冰縫里抬頭。

“備穿云梭。”

楚傾瑤的指尖掐進掌心，“去斷塵崖。”

斷塵崖上，墨塵剛把碎星玦按回胸口，就聽見風里傳來破空聲。

他抬頭，看見西方天際掠過一道紫虹，東方云層里墜下一點金光，兩道影子都朝著冰縫的方向來，快得像在搶什么東西。

而他身后的石壁，不知何時裂開了道縫。

縫里透出微光，照亮了石壁上鑿刻的三個字：離塵徑。

風又開始吹了，這次帶著不同的氣息——有清霄界的云氣，有煞淵界的血腥，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虛無感，正從碎星玦的缺口里一點點滲出來。

墨塵握緊那半卷《萬象歸墟訣》，突然想起那聲音最后說的話：“魂缺者，要么成為補裂縫的泥，要么……成為砸破棋盤的錘?！?br>
紫虹與金光越來越近，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鉆進了石壁的裂縫里。

身后的風嘯聲里，似乎混進了更多的聲音——像是七界在同時低語，又像是無數把鑰匙，正在不同的地方，同時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