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的水汽像一層透明的紗幔，籠罩著這座毗鄰深港的小縣城。

晨光熹微中，潮濕的空氣中飄蕩著海鮮市場隔夜的腥氣和巷尾垃圾堆發酵的酸臭。

職校門口的奶茶店卷閘門上還沾著昨夜狂歡的彩帶，與滿地煙蒂一起，在晨露中慢慢發脹。

"姨姨，整份腸粉加蛋！

"梁時趿拉著人字拖，踢**踏地走進方慧婷的早餐店。

他胡亂抓了抓那頭亂蓬蓬的綠毛，發梢還沾著枕頭壓出的古怪弧度，顯得有些滑稽。

方慧婷正麻利地往蒸盤上澆米漿，聞言頭也不抬："時仔啊，你只死仔包又訓過頭？

副頭毛似雀巢噉！

"她手腕一抖，米漿在蒸盤上鋪成完美的圓形。

"哎呀姨姨，我趕時間啊！

"梁時笑著說。

他嘴上嚷得急，整個人卻像沒骨頭似的趴在油膩膩的餐臺上。

他伸手去夠調料瓶里的辣椒醬，被梁慧婷一筷子敲在手背。

"衰仔！

腸粉未好就偷食！

食懵啊你！

"梁慧婷雖己年近西十，但皮膚仍像剛蒸好的腸粉般白滑。

她今天穿著碎花雪紡衫，耳垂上的夸張大金耳環隨著動作輕輕搖晃，近40歲的她竟比隔壁發廊的洗頭妹還要時髦幾分。

梁時突然挺首腰板，綠毛一甩，眼睛亮晶晶的說："哇！

姨姨今日靚到爆鏡！

"“你別惹我生氣，我可以更年輕！”

梁慧婷笑罵。

他沒理梁慧婷，因為他眼尖地發現角落餐桌上擺著打包好的早餐，笑著立刻撲過去，"多謝姨姨！

我走先！

""喂！

你個死仔..."梁慧婷的罵聲被機車轟鳴截斷。

梁時單腳撐地，回頭沖她做了個鬼臉，機車排氣管噴出的白煙混入回南天的霧氣中。

幸福街的早市正熱鬧。

賣海鮮的阿伯將水箱里的氧氣泵開得嗡嗡響，菜販子把沾著露水的通菜擺成整齊的綠塔。

梁時的機車像條靈活的泥鰍，在人群中穿梭。

"梁仔！

今日咁早去邊度威啊？

"開飯店的榮叔正在后面宰一頭活魚，聽到他開車的聲音從案板后探出頭，手里的斬骨刀寒光閃閃。

方刻生一個急剎，人字拖在地上蹭出兩道黑印："榮叔早晨！

我去7仔打工啊！

"他指了指自己綠得發亮的頭發，"新發色，型唔型？

"街尾涼茶鋪的陳師奶捧著紫砂壺出來："生仔！

你阿婆個風濕又發作，得閑同她拔下罐啦！

"她突然壓低聲音，"我個女話要同你去睇戲喔，你唔好帶壞她！

""冤枉啊陳師奶！

"梁時故作委屈狀，機車卻悄悄往后溜，"上次系阿雯帶我去網吧通宵喔！

"說完一擰油門，逃也似地竄出幾米遠。

修車行的張伯舉著沾滿機油的手套追出來："時仔！

我部電視機又收唔到珠江臺啊！

""知道啦張伯！

今晚收工同你整！

"梁時頭也不回地喊，卻在轉角差點撞上一輛滿載活雞的三輪車。

雞籠里撲棱棱飛出一根羽毛，正好粘在他那頭綠毛上。

賣牛雜的阿婆笑得見牙不見眼："梁仔啊，你宜家似只孔雀多過似個人！

"她舀了勺濃香的牛雜湯，"過嚟食碗牛雜先啦！

"梁時摸摸咕咕叫的肚子，機車龍頭一拐，穩穩停在牛雜攤前。

晨光穿過榕樹氣根，在他綠油油的頭發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傳來職校早讀課的鈴聲，混著腸粉店的蒸汽、牛雜攤的香氣，還有街坊們此起彼伏的招呼聲，在這潮濕悶熱的回南天早晨，還挺吵。

梁時坐在牛雜攤的塑料凳上，熱氣騰騰的牛雜湯在面前冒著白煙。

他剛夾起一塊牛肺，手機就在褲兜里震動起來。

"喂？

邊個啊？

"他含糊不清地應著，牛肺的湯汁滴在屏幕上。

"梁時！

你個死仔又遲到！

"電話那頭傳來便利店老板的怒吼，"七點半的早班，你睇睇而家幾點！

"梁時瞥了眼手機——7:45。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湯："老板，我而家喺幸福街食緊牛雜，十分鐘到。

""食你個頭啊！

今日要加緊送貨，成箱汽水要搬！

"梁時掛掉電話，沖牛雜阿婆眨眨眼："阿婆，留半碗等我晏晝返來食。

"他掏出皺巴巴的十蚊紙壓在碗底，笑道"加多啲辣椒醬啊。

"梁時的機車剛拐出牛雜攤，就在巷口差點撞上一輛歪歪斜斜的共享單車。

"喂！

睇路啊！

"熟悉的聲音讓梁時猛地剎車。

溫以真單腳撐地穩住單車，護士服口袋里露出半截聽診器，馬尾辮上還掛著晨霧凝結的水珠。

她瞇眼打量梁時綠毛上粘著的雞毛："嘖，今日造型好別致喔。

"梁時順手拔下雞毛夾在耳后："新潮流，護理長唔識貨啫。

"他瞥見溫以真車籃里的便當盒，"又去送午餐？

""關你咩事。

"溫以真把便當盒往白大褂里藏了藏，"你頭先系榮記偷飲我杯凍檸茶？

吸管都咬扁了。

""我邊有——"梁時突然想起什么，從褲兜掏出部手機，"對了，琴日執到部..."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他。

便利店老板的怒吼從聽筒炸開："梁時！

成箱維他奶焗到就快發酵啦！

"溫以真幸災樂禍地挑眉："快啲去啦，維他奶哥哥~"梁時無奈的重新上車“對唔住，我走先咯。”

溫以真沒有理他，徑自走了，梁時看她走進仁榮醫院后才重新騎上機車朝便利店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