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時念蹲在顧家老洋房的閣樓里，鼻尖縈繞著樟木與桂花混合的甜香。

她面前的樟木箱，是外婆生前最寶貝的物件，此刻箱蓋敞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舊衣、書信，還有一本燙金封面的相冊，邊角被摩挲得發白。

外婆走了三個月，顧時念才敢來碰這些東西。

她是顧家唯一的繼承人，家底厚得能在這座城市橫著走，可她偏生一副叛逆性子，放著偌大的家業不繼承，一頭扎進畫廊做兼職，氣得爸媽吹胡子瞪眼，全靠外婆生前護著，才沒被鎖在家里逼婚**。

指尖拂過相冊封面，顧時念輕輕掀開。

一張泛黃的照片先滑了出來，落在鋪滿碎花布的膝蓋上。

照片里的女人穿著月白色旗袍，身姿窈窕，眉眼溫婉得像江南煙雨中的柳絲。

她站在青石板巷口，手里捏著一枝桂花，腕間系著紅繩，笑靨淺淺。

**的黛瓦白墻濕漉漉的，雨絲細得像愁緒。

顧時念認得她。

外婆總念叨的“蘊蘊”，裴蘊，那個為愛下嫁，最后卻**薄命的裴家大小姐。

照片背面，是外婆娟秀的字跡：“蘊蘊嫁與***，廿歲生辰，雨。”

指尖摩挲著那行字，顧時念想起外婆的嘆息。

當年裴家大小姐不顧門第，執意嫁給窮小子***，裴家老宅的大門關了三天三夜，裴老爺子砸了滿書房的瓷器。

“蘊蘊說，文斌是真心待她的。”

外婆說這話時，眼里總藏著惋惜，“可真心這東西，最不經磋磨。”

相冊翻到下一頁，是裴蘊抱著嬰孩的模樣。

她坐在桂花樹下，臉色蒼白，眼底卻漾著溫柔，懷里的嬰孩眉眼精致，像個瓷娃娃。

備注只有三個字：“懷瑾生。”

顧時念的心猛地一跳。

裴懷瑾。

這個名字，是財經雜志的常客。

寰韻集團總裁，性情冷冽，手段狠絕，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他與繼母張培鈺的水火不容。

當年裴蘊生下小兒子李銳凡后難產離世，***轉眼就娶了張培鈺進門。

那女人手段狠戾，沒幾年就架空***，攥住了裴家的財權。

再往后翻，是裴蘊抱著更小嬰孩的照片，她的笑容淡了，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備注寥寥數字，看得顧時念鼻尖發酸：“銳凡生，蘊蘊血崩，歿。”

后面的照片，再也沒有裴蘊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張培鈺挽著***的身影，女人穿著艷麗的旗袍，笑容嫵媚，眼神里卻透著算計。

外婆的字跡潦草又憤怒：“*占鵲巢，黑心肝。”

顧時念合上相冊，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上周在咖啡廳的偶遇。

裴懷瑾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西裝襯得身形挺拔，指間夾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側臉線條凌厲，眼神冷得像冰。

她不小心撞翻水杯，濺濕了他的西褲，慌慌張張道歉時，他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吐出兩個字：“無妨。”

那時她只覺得這人疏離得可怕，現在想來，那冷意里，怕是藏著半生的寒涼。

她還想起那些關于裴家的傳聞：說裴懷瑾拒了張培鈺安排的商業聯姻，被繼母處處打壓；說二少爺李銳凡站在繼母那邊，對親哥處處針鋒相對，恨不得將裴懷瑾踩在腳下；說張培鈺手握大權，早就想把裴懷瑾踢出懷寰韻集團。

可顧時念總覺得不對勁。

前幾天她去參加商業酒會，無意間撞見裴懷瑾和李銳凡在消防通道里說話。

明明前一秒還在宴會廳上劍拔弩張，下一秒李銳凡卻湊到裴懷瑾耳邊低語，眉眼間哪里有半分敵意？

裴懷瑾的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一幕，像個謎團，在她心里打了個結。

****突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畫廊老板的電話：“時念，救命！

那幅《江南煙雨圖》，裴總親自點名要的，你趕緊送一趟寰韻集團頂層辦公室，加急！”

顧時念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發顫。

寰韻集團。

裴懷瑾。

她低頭看著膝上的相冊，又想起外婆護著她時的模樣。

外婆總說，她的性子，像極了年輕時的裴蘊，看似溫婉，骨子里卻犟得很。

顧時念把相冊塞進包里，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窗外的桂花簌簌落下，甜香漫過閣樓的欄桿，飄向遠處的車水馬龍。

她拎起墻角的畫筒，腳步輕快地往樓下走。

爸媽還在客廳里念叨，說她放著家業不繼承，偏要去做跑腿的活計。

顧時念充耳不聞，換了鞋就往外跑，裙擺掃過玄關的花瓶，驚得幾朵月季晃了晃。

她才不要繼承什么顧家的家業。

她想過自己的人生，就像外婆支持她那樣。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顧時念踩著碎金般的陽光往前走，畫筒里的《江南煙雨圖》，似乎還帶著墨香。

她不知道，這一趟寰韻集團之行，會讓她撞進裴懷瑾的世界，撞進那段被塵封的裴家往事，更撞進一場，關于愛情與復仇的，漫長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