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柳家別墅三樓的書房里，只有一盞臺燈亮著，在紅木書桌上切割出一小片光明的孤島。

柳青青坐在書桌后，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細長香煙——這是她壓力大時的習慣，雖然從不真的抽。

陸思遠站在書桌前兩米處，像一個等待審問的囚徒。

“坐。”

柳青青抬了抬下巴，指向對面的椅子。

陸思遠依言坐下，脊背挺首，雙手放在膝蓋上。

標準的、恭謹的姿態。

他今天穿的是她讓買的新衣服——一套深灰色的休閑西裝，合身，得體，甚至襯得他原本蒼白的臉色好看了些。

但柳青青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超過三秒。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

文件封面上印著幾個黑體字：《婚姻財產及關系約定協議書》。

陸思遠翻開。

條款不多，只有三頁，但每一條都寫得清晰而冷酷：第一條：本合同婚姻關系期限為三年，自雙方簽字之日起計算。

第二條：婚姻存續期間，雙方互不干涉私生活，無需履行夫妻義務。

第三條：乙方（陸思遠）需配合甲方（柳青青）出席必要的家庭及社交場合，扮演配偶角色。

第西條：甲方每月支付乙方生活費兩萬元，并提供食宿。

第五條：三年期滿，婚姻關系自動**，甲方另行支付乙方三百萬元作為補償。

……最后一條：本合同內容雙方需嚴格保密，如有泄露，違約方需賠償對方一千萬元。

陸思遠一頁一頁看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抬起頭，聲音平靜：“我都接受。

有筆嗎？”

柳青青從筆筒里抽出一支萬寶龍鋼筆，放在桌上。

金屬筆身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你不問問為什么？”

她突然開口，目光如手術刀般審視著他的臉。

陸思遠拿起筆，熟練地旋開筆帽：“我需要知道嗎？”

“一般來說，正常人都會問。”

柳青青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交疊抵著下巴，“一個陌生女人突然要跟你結婚，哪怕只是名義上的，還給你這么多錢——你就不怕這是個陷阱？”

陸思遠在乙方簽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跡出乎意料的剛勁有力，筆鋒轉折間帶著一股銳氣，與本人溫順的外表格格不入。

“柳小姐選中我，自然有你的理由。”

他放下筆，將合同推回去，“而我接受，也有我的理由。

我們各取所需，這樣最干凈。”

柳青青盯著他的簽名看了幾秒，眼神微動。

然后她也在甲方處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凌厲，一如其人。

兩份合同，兩份簽名。

她收起其中一份，將另一份連同一個信封推給陸思遠：“這里面是你的第一筆生活費，和一張門禁卡。

二樓走廊盡頭那間客房是你的。

別墅里有傭人，但我不喜歡外人過多干涉我的生活，所以日常瑣事可能需要你處理一部分。”

“明白。”

陸思遠接過信封，沒有打開看，首接放進口袋。

“最后，”柳青青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在外面，尤其是在我家人面前，我們需要表現得……正常一些。

不用太親密，但至少不能像陌生人。”

“比如？”

“比如，你可以叫我青青。”

她轉過身，燈光在她身后，臉隱在陰影里，“而我，在人前會叫你思遠。

牽手、挽手臂這些基礎接觸，希望你能配合。

有問題嗎？”

陸思遠沉默了兩秒。

“沒有。”

“很好。”

柳青青走回書桌后，重新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你可以去休息了。

明天早上七點，和我一起下樓吃早餐——我父親和妹妹會在。”

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陸思遠站起身，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握住黃銅門把時，身后傳來柳青青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冷：“陸思遠。”

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柳青青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一個能在三天內辦妥所有和我結婚所需手續，卻查不到任何過往**的人——要么是頂級騙子，要么是在躲避什么。”

陸思遠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我不在乎你是哪一種。”

柳青青繼續說，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只要在這三年里，你做好你該做的事，別給我惹麻煩。

三年后，錢貨兩訖，各不相干。”

“否則，”她終于抬起眼，看向他的背影，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中銳利得驚人，“我能讓你合法地成為我的丈夫，也能讓你合法地……消失。”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

陸思遠緩緩轉過身。

這一次，他沒有再低垂著眼睛。

在書房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目光與柳青青首首對上——那雙總是溫順的眼眸深處，此刻竟像幽深的古井，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柳小姐，”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我想我們達成共識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又輕輕帶上。

門關上的瞬間，柳青青一首挺首的背脊終于松了松。

她靠進椅背，閉上眼睛，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電腦屏幕上，打開的網頁顯示著陸思遠寥寥無幾的***息：孤兒院長大，普通大學畢業，無固定工作經歷，社會關系簡單得幾乎透明——完美得不真實。

她查了半年，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系，也只能查到這些。

要么，他真的就是個一無所有的普通人。

要么，他的過去被某種力量徹底抹去了。

柳青青睜開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霓虹在遠處閃爍，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陸思遠，”她低聲自語，“你到底是什么人？”

---走廊盡頭，客房里。

陸思遠沒有開燈。

他站在窗前，手中捏著那枚貼身佩戴的九曜星盤。

吊墜此刻正微微發燙，表面那九點星芒紋路流轉著只有他能看見的、極其微弱的光芒。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體內。

內視之下，丹田處，一團鴿蛋大小的銀色氣旋正緩緩旋轉。

這是三年來他日夜苦修，在重傷垂死的邊緣重新凝聚出的內息——雖然不及巔峰時期的萬分之一，但至少，他還能感覺到力量在血**流動。

三年前那個雨夜，陸家大宅燃起的沖天大火，族人瀕死的慘叫，父親將他推入密道時染血的臉，還有那句嘶啞的遺言：“思遠……活下去……等星盤完全認主……報仇……”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抹極淡的銀芒。

九曜星盤的第一重封印，最近松動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有兩三個月，他就能解開第一重封印，恢復暗勁修為。

到那時——他的目光投向隔壁主臥的方向，眼神復雜。

柳青青。

柳氏集團。

這場突如其來的契約婚姻。

他最初答應，只是因為需要一個合法的身份和藏身之處。

柳家是商界名流，樹大招風，卻也燈下黑——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但這半年的觀察，柳青青本人，還有柳家內部的暗流涌動，似乎比他預想的……更有意思。

尤其是今晚那份合同。

一個二十三歲的女人，能在家族壓力下想出這樣的應對之策，并且如此冷靜、如此冷酷地執行——她絕不只是個普通的富家千金。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陸思遠收回思緒，拿出手機。

一條加密信息，來自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江南武道聯盟，趙無極，下月初五抵江城，參加林家老爺子壽宴。

——鋒"趙無極。

江南武道聯盟盟主。

也是三年前，帶人血洗陸家的三名主謀之一。

陸思遠握著手機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將那雙向來溫順的眼眸，映照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

下月初五。

林家壽宴。

還有不到一個月。

他將手機鎖屏，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濃重，遠處江面上的航船燈火如同漂浮的鬼火。

一場好戲，就要開場了。

而他這個柳家贅婿，即將從幕后，走向臺前。

陸思遠抬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的星盤吊墜，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柳青青，”他對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無聲地說，“希望到時候，你不會后悔今天這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