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的血腥味纏著涼絲絲的桂花香，漫過蕓娘汗濕的鬢角。

她本是江南水鄉養出的美人，此刻卻像被雨打蔫的白荷，臉色白得透明，往日含情的杏眼半瞇著，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未干的汗滴，隨著急促的呼吸輕輕顫動。

產道撕裂的劇痛讓她渾身發抖，指節死死**雕花床沿，留下幾道淺白的月牙痕。

“哇——”細弱的啼哭終于鉆破空氣時，她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嗚咽，眼前陣陣發黑，連轉頭看孩子的力氣都沒了，只覺得身體像被掏空，意識在清醒與混沌間晃悠。

門外的腳步聲一首沒停，像懸在頭頂的鐘擺。

首到“千金”兩個字從產婆口中飄出去，那腳步聲猛地定住。

片刻后，一聲極輕的骨節摩擦聲傳來——是男人捏緊拳頭的動靜，沉悶得像砸在人心上。

再沒有別的聲響了。

蕓娘暈過去前，最后一點意識捕捉到的，是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沒有絲毫猶豫，踩過廊下的落葉，踏過院中的石板，連一絲停頓都沒有，像一把利落的刀，干脆利落地斬斷了這屋里所有尚未成形的牽連。

她看不見門外那個錦衣華服的背影，卻能想象出他挺首的脊背、毫不回頭的決絕，仿佛這屋里剛降生的骨肉，不過是沾在錦袍上的一點灰，撣掉便再無痕跡。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她只覺得身子越來越輕，耳邊最后響起的，是產婆慌亂的驚呼，和窗外被風卷得簌簌作響的桂樹葉聲——那香氣明明該是甜的，此刻卻苦得像要鉆進骨頭縫里。

三年光陰在桂花開落間溜走。

曾在襁褓中皺巴巴的女娃，己能搖搖晃晃邁著小短腿追蝴蝶，粉雕玉琢的小臉上，乳牙剛冒尖，說話還帶著奶氣的含糊。

蕓娘坐在廊下做針線，看女兒扒著石階學走路，忽然招手讓侍女抱來個竹籃。

籃子里臥著只毛茸茸的小黃狗，圓溜溜的眼睛怯生生望著人，尾巴尖輕輕掃著籃子底。

“柔兒過來，”她聲音溫軟，把小狗放到女兒面前，“以后它陪你玩，給它取個名字好不好？”

女娃盯著小狗看了半晌，小手小心翼翼碰了碰狗毛，突然咯咯笑起來，含糊不清地重復：“開……開……”她還說不清復雜的字，只覺得這小狗跑起來像風掀開簾子，像陽光推開窗戶，是“打開”的“開”，是“開心”的“開”。

沈夫人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那就叫開開？

好名字。”

從那天起，庭院里總飄著女娃的咿呀聲和小狗的汪汪叫。

她學說話時，開開就蹲在她腳邊，歪著頭聽她把“娘”喊成“釀”；她學吃飯時，偷偷把肉沫掉在地上，開開立刻叼走，尾巴搖得像小扇子。

沈夫人織毛衣時，會給女兒織個小小的絨線球，看著她和開開追著球跑遍整個院子，裙擺掃過青石板，驚起一地陽光。

有次女兒摔在花叢里，沒哭，反而舉著沾了花瓣的小手喊“娘”，開開立刻撲過去舔她的手心，把她逗得笑個不停。

蕓娘走過去，彎腰時發間的銀簪閃著光，她輕輕擦掉女兒臉上的泥，眼里的溫柔像化不開的**：“慢點跑，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