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門，是用粗糙的木板釘成的，關不嚴實，漏風漏雪。

沈知微被兩個婆子推搡著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光禿禿的，只有一棵老槐樹，枝椏上積滿了雪，像個佝僂的老人。

三間破土房，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用茅草胡亂蓋著，看著隨時都可能塌下來。

“東邊那間，是你住的地方。”

婆子指了指最破的一間屋子，撇著嘴道，“趕緊把這身晦氣的囚服換了，去柴房劈柴！

天黑前，要是劈不完一擔柴，你就等著餓肚子吧！”

說完，婆子丟給她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轉身就走，還不忘狠狠瞪了她一眼，像是怕她偷奸耍滑。

沈知微撿起地上的粗布衣裳，走進了東邊的屋子。

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西面漏風，墻角結著厚厚的冰碴子，一張破舊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連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

她走到床邊坐下，慢慢脫下身上的囚服。

囚服上的泥污和雪水，己經凍成了硬塊，脫下來的時候，刮得皮膚生疼。

換上粗布衣裳，還是冷。

那衣裳又薄又舊，根本抵不住寒風。

她裹緊衣裳，摸了摸袖中的青銅虎符，確認它還在，才稍稍放下心來。

她不能在這里倒下。

父親的冤屈，沈家的血海深仇，都等著她去洗刷。

沈知微起身，走出屋子，朝著柴房走去。

柴房在院子的角落，門虛掩著，里面堆滿了濕漉漉的柴火，散發著一股霉味。

墻角立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斧頭，沉甸甸的，她握在手里，有些吃力。

她自小嬌生慣養，是沈家的掌上明珠，別說劈柴，就連提水，都沒干過幾次。

但現在，她沒有退路。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舉起斧頭，朝著一根粗壯的木頭劈下去。

“砰——”斧頭砍在木頭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震得她虎口發麻，手臂酸痛。

她咬著牙，再次舉起斧頭。

一下，兩下，三下……枯燥的劈柴聲，在寂靜的偏院里響起，和著風雪聲，格外刺耳。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的手很快就凍僵了，指尖發紫，連斧頭都快握不住。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雪地里，瞬間就凍成了冰珠。

不知道劈了多久，她的手臂己經酸痛得抬不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地上的柴火，卻還沒堆到一擔。

“哼，真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連劈柴都不會。”

一個尖酸的聲音響起。

沈知微抬頭，看見上午那個踢她的婆子，正站在柴房門口，抱著胳膊，一臉嘲諷地看著她。

“這點柴火，劈了這么久，還沒劈完？

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懶！”

婆子走上前，指著她的鼻子罵道，“要不是侯爺吩咐，要讓你干最臟最累的活，我才懶得管你！”

沈知微放下斧頭，擦了擦額角的汗，沒有說話。

她知道，跟這些人爭辯，沒有任何意義。

只會招來更多的羞辱。

婆子見她不吭聲，以為她怕了，更加得意：“趕緊劈！

天黑前要是劈不完，有你好受的！”

說完，婆子又瞪了她一眼，轉身扭著腰走了。

沈知微看著婆子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這些人，仗著謝珩的勢，就肆意欺辱她。

這筆賬，她記下了。

她重新拿起斧頭，繼續劈柴。

手臂越來越沉，越來越痛。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只有斧頭砍在木頭上的聲音，和呼嘯的風雪聲。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柴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探了進來。

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梳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襖，手里端著一個破碗。

“姐姐，你歇會兒吧。”

小丫頭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絲怯意，“我給你端了一碗熱水。”

沈知微愣了愣，看著小丫頭。

她認得這個小丫頭，是偏院里的雜役丫頭，名叫小桃。

上午她被推搡進來的時候，小桃就站在院子里，偷偷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厭惡，只有一絲同情。

“謝謝你。”

沈知微放下斧頭，接過破碗。

碗里的水，帶著一絲溫熱，喝進肚子里，瞬間驅散了不少寒意。

“姐姐，你別理張婆子，她就是仗勢欺人。”

小桃小聲道，“她以前也是個奴婢，后來巴結上了侯夫人身邊的嬤嬤，才當了這偏院的管事婆子。”

沈知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侯府里，到處都是這樣的人。

趨炎附勢，落井下石。

“姐姐，你劈不動的話，我幫你吧。”

小桃說著，就要去拿斧頭。

“別。”

沈知微連忙攔住她，“你還小，這斧頭太重了，會傷著你的。”

小桃的眼圈紅了紅：“可是姐姐你一個人，要劈到什么時候啊？

張婆子說了，要是劈不完，就不讓你吃飯。”

沈知微摸了摸她的頭，笑了笑：“沒事，我能行。”

她必須行。

為了父親，為了沈家，她不能被這點困難**。

小桃見她堅持，只好點了點頭：“那姐姐你要是累了，就喊我，我給你送水。”

說完，小桃就轉身跑了出去，生怕被張婆子看見。

沈知微看著小桃的背影，心里微微一暖。

在這冰冷的侯府里，這一點點的善意，就像是冬日里的一縷陽光，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她重新拿起斧頭，繼續劈柴。

這一次，她的手臂，似乎有了力氣。

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雪，終于停了。

沈知微看著地上堆得高高的一擔柴火，終于松了一口氣。

她累得癱坐在地上，渾身酸痛，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知微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玄色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是謝珩。

他怎么會來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