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灰霧像化不開的陳年藥膏，裹著腥銹與腐爛混合的怪味，死死糊在沉泥巷的棚戶頂上。

這味道是“燼墟界”的胎記——萬年前神魔隕落、天道崩壞后，大地腐爛的傷口就沒停過流膿。

璇璣浮嶼懸在破碎大地之上，龐大的金屬軀殼反射著稀薄天光，像文明最后的墓碑，可它的影子永遠比光沉，把沉泥巷壓得喘不過氣。

林溪的脊背彎成老槐樹的虬枝，汗水把粗布短衫泡得透濕，補丁邊緣的線腳在脊骨上硌出紅痕。

她跪在陶盆陣里，指尖懸在灰苔草蔫巴的葉片上。

這草是浮嶼底層的救命糧，卻長得比死人臉色還難看：灰綠葉片卷著焦邊，像被誰啃過又吐出來的。

指尖浮起層淡綠微光，是她“枯榮靈根”的全部家當。

光剛觸到最焦黑的那株，林溪忽然覺出點異樣——不是暖意，倒像指尖戳進了燒紅的細鐵絲，微弱的刺痛順著指節爬上來。

那焦黑邊緣顫了顫，褪開一絲若有若無的嫩黃，旋即又塌下去，比剛才更蔫了。

“廢靈根就是廢靈根，給草吊命都嫌費勁兒！”

孫二**聲音淬了冰碴子，從背后扎過來。

她捏著藤條踱步，油膩的發髻上插著根斷銀釵，三角眼在林溪單薄的肩上剜來剜去。

“磨蹭到天黑，這堆草也成不了仙！

下個月配給想喝西北風？”

藤條在空陶盆上敲得噠噠響，“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爹娘作死鉆墜星淵，被里頭的臟東西啃得連骨頭渣都剩不下，你這拖油瓶……”林溪的指甲猛地掐進掌心，月牙形的白痕里滲出血珠。

墜星淵。

爹娘。

這兩個詞像藏在肉里的碎玻璃，一碰就疼。

她記得母親最后一次抱她時，袖口蹭過她臉頰，那布料上就有股和灰霧不同的、淡淡的腥甜。

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孫管事，東頭那片我這就去……”她把頭埋得更低，聲音混在遠處不知誰的咳嗽聲里，幾乎聽不見。

孫二娘“呸”地啐了口唾沫，藤條抽在陶盆上，碎片濺到林溪手背。

“晦氣東西！

離我遠點！”

孫二娘扭著腰走遠了，那股劣質脂粉味卻像黏在空氣里。

林溪首起身，后背的酸痛讓她倒抽冷氣。

她瞥了眼遠處——浮嶼上層的金屬建筑在灰霧里露著尖頂，偶爾有流光劃過，那是“靈樞議會”的人在用靈舟代步。

聽說那里的靈植不用種在陶盆里，土都是摻了靈玉粉的，草葉能發光。

一陣“咔噠、咔噠”的聲響從巷口滾進來，不是孫二娘的虛浮腳步，是鐵甲碾過碎石的硬實動靜，帶著股鐵銹和符文燃燒的冷味。

“巡邏隊！”

有人從棚屋縫里擠出半張臉，又“嗖”地縮了回去。

沉泥巷瞬間成了凍住的泥潭。

所有人都把自己往陰影里塞，連呼吸都憋著。

林溪見過巡邏隊“清理”污染源的樣子——上次那個渾身長黑紋的女人，被他們像拖死豬一樣拖走時，指甲在地上刮出的血痕，三天都沒被雨水沖干凈。

鋼鐵隊伍停在巷尾的窩棚前。

那窩棚的主人是個姓陳的老頭，前幾天還蹲在墻根曬太陽，今天卻蜷在地上，每咳一聲，喉嚨里就像有破布在蹭。

他手背的黑紋己經爬到了手腕，像蛛網。

“污染指數超標，帶走。”

衛隊長的聲音比他的鐵甲還硬。

兩個衛兵架起老頭，他的腦袋歪著，嘴里淌出白沫。

“爺……我就是受了涼……爹！”

一個穿補丁棉襖的小男孩撲過來，被衛兵一腳踹進泥水里。

那孩子趴在地上，臉埋在污水里，后背一抽一抽的，卻不敢哭出聲。

林溪攥緊了拳頭。

她前幾天偷偷給陳老頭送過半塊灰苔餅，老頭還塞給她顆皺巴巴的野果，說“丫頭，你那靈根不廢，是這地太臟”。

可她的靈根連灰苔草都救不活，更別說救人了。

巡邏隊拖著老頭走遠了，鐵甲聲越來越淡。

那孩子還趴在泥里，肩膀抖得像片被風吹的枯葉。

林溪看著他，忽然想起爹娘被帶走那天，她也是這樣趴在地上，看他們的影子被灰霧吞掉。

“阿溪。”

墨老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上沾著墨跡，像落了群黑蝴蝶。

“草又差了些。”

他瞇著眼瞅林溪的陶盆，“浮嶼的根，怕是要爛了。”

林溪沒接話。

墨老是從上層下來的，聽說懂很多被禁的書。

他說浮嶼是靠“地脈靈源”懸在空中的，就像樹要靠根活著。

“您是說……地脈不穩？”

墨老沒點頭也沒搖頭，轉身回了棚屋。

林溪瞥見他桌上攤著的舊書，封面上畫著個螺旋形的符號，像朵沒開的花。

門“吱呀”關上時，她聽見他嘟囔了句：“淵里的東西，聞著味了……”林溪蹲回陶盆前，指尖的刺痛還沒消。

她得把這些灰苔草弄活，不然下個月的配給不夠買那瓶能緩解靈根刺痛的“清露”。

“林溪！

死哪兒去了！”

孫二**尖叫像針一樣扎過來。

林溪趕緊跑過去。

凈塵花田就在甬道口，十幾株琉璃色的花立在玉盆里，花瓣上流動著微光，把孫二娘那張油膩的臉都映得亮了點。

這花是浮嶼的“臉”，議會說它能凈化污染，可林溪總覺得，它的香味里藏著點冷意，像冰碴子。

“昨天是不是你給這盆澆水了？”

孫二娘指著最壯的那株，聲音抖得像篩糠。

林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株凈塵花的花瓣邊緣，竟卷著圈黑邊，像被火燎過。

更嚇人的是，它的光弱了不少，原本流動的光暈，現在像快滅的油燈。

“我就按規矩澆了五根水，沒碰花瓣……”林溪的聲音發緊。

她忽然想起母親臨走前，袖口的腥甜里，就混著點和這花現在散發的、一模一樣的腐味。

“放屁！”

孫二**藤條揚了起來，“我親眼看見你昨天蹲在這兒瞅了半天！

肯定是你那廢靈根帶的晦氣！

你爹娘就是被淵里的東西染了，你也……”藤條帶著風聲抽過來！

林溪下意識地偏頭，眼尾卻瞥見一片發黑的花瓣正往下掉。

凈塵花的花瓣金貴得很，掉一片就能讓三個管事掉腦袋。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撲過去——不是想躲藤條，是想接住那花瓣。

“啪！”

藤條抽在她左肩上，像烙鐵燙過。

“嗤。”

黑花瓣落在了石板上，沾了點泥，那點殘存的光“啵”地滅了。

林溪摔在地上，左肩的疼讓她眼前發黑。

她盯著那片花瓣，它邊緣的焦黑紋路，和她藏在懷里的半塊玉佩上的裂痕，簡首一模一樣。

那玉佩是母親留下的，上次被巡邏隊搜身時沒被發現，現在被她的體溫焐得發燙。

孫二**臉白得像紙人，她看看地上的花瓣，又看看林溪，忽然尖叫起來：“抓起來！

把她抓起來！

她弄壞了凈塵花！

她是污染源！”

巷子里的人全從縫里往外看，眼神里有怕，有怨，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畢竟，遭殃的不是自己。

腳步聲又響起來，這次更急。

幾個穿深灰袍子的人停在花田前，他們胸口的銀徽章閃著光——是靈植苑的人。

為首的那個高個，眼窩深陷，盯著林溪的目光，像在看塊生了霉的肉。

“孫管事，”高個開口了，聲音里帶著點靈植腐爛的酸氣，“這花昨天的監測還是優。”

孫二娘“撲通”跪在地上，手指著林溪：“是她！

肯定是她！

她爹娘就是從墜星淵出來的污染者，她身上帶了臟東西！”

林溪咬著牙想爬起來，左肩的疼讓她渾身發軟。

她懷里的玉佩更燙了，像有蟲子在爬。

那片黑花瓣上的腥甜，順著空氣往她鼻子里鉆，和母親袖口的味道、和墨老說的“淵里的東西”，慢慢重合。

高歌彎腰撿起那片花瓣，指尖的靈光掃過，花瓣瞬間化成了灰。

“污染殘留。”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溪，“帶走，交給執法堂。”

兩個靈植苑的人架起林溪的胳膊。

她的腳尖在地上拖出淺淺的痕，像條快被拽上岸的魚。

經過墨老的棚屋時，她看見門簾動了下，墨老那雙藏在陰影里的眼睛，正盯著她懷里鼓起來的地方——那里，是那半塊發燙的玉佩。

而那片花瓣化成的灰，被風吹起來，沾了點在她的鞋尖。

那灰里，仿佛藏著無數雙眼睛，正從深淵里，幽幽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