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后的那片野槐樹林，是顏小青的秘密。

三個月前，她在林子里撿到這只小雪絨兔的時候，它才巴掌大，后腿被獸夾夾傷了，蜷縮在落葉堆里瑟瑟發抖。

顏小青把它抱回去，用陳叔教她的草藥搗碎了敷傷口，一點一點喂米湯。

奇跡般的，兔子活下來了。

更奇跡的是，它不怕她。

小雪絨兔會蹭她的手指，會舔她掌心的繭，會在她傍晚坐在門檻上發呆時，安靜地趴在她腳邊。

顏小青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白”——簡單得近乎敷衍，但她叫它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地放軟。

這是十二年來，第一個會主動靠近她的生靈。

所以顏小青不敢告訴陳叔。

她怕陳叔說“養不活的”，怕陳叔用那種復雜的眼神看著她，更怕萬一小白真的出了什么事，陳叔會自責。

她偷偷在槐樹林深處搭了個小窩棚，每天清晨練功前、傍晚采藥后，都會繞過來看看小白，帶些新鮮的草葉和干凈的清水。

今天是第九次引氣失敗的第三天。

晨霧還沒散盡，顏小青就悄悄溜出竹屋，懷里揣著昨晚省下來的半個饅頭——她掰碎了，泡軟了，小白喜歡吃。

槐樹林很安靜，只有早起的鳥雀在枝頭嘰喳。

露水打濕了她的布鞋，裙擺沾了草屑，但她不在意，腳步甚至比平時輕快一些。

快到窩棚時，她聽見了細微的動靜。

“小白？”

她壓低聲音喚道。

沒有回應。

顏小青心里一緊，加快腳步。

窩棚是用樹枝和干草搭的，很簡陋，但足夠遮風擋雨。

她彎下腰，掀開當作門簾的破麻布——小白躺在干草堆上，還在呼吸，小小的身體一起一伏。

顏小青松了口氣，蹲下身，把泡軟的饅頭碎放在它嘴邊：“懶蟲，今天起晚啦？”

小白沒動。

它的眼睛睜著，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紅寶石般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霧。

它看著顏小青，或者說，看著顏小青的方向，眼神空洞。

“小白？”

顏小青伸出手，**摸它的頭。

指尖觸碰到皮毛的瞬間，她僵住了。

不對。

小白的皮毛……昨天還是雪白蓬松的，像一朵柔軟的云。

可現在，那白色底下透出一種不祥的枯黃，像是秋天的草葉被霜打過，正在失去生命力。

而且，它在顫抖。

不是害怕的顫抖，而是某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無法抑制的痙攣。

小小的身體蜷縮著，每顫一下，皮毛的顏色就更黃一分。

“不……”顏小青聲音發顫，“小白，你怎么了？

你等等，我去找陳叔，陳叔一定有辦法——”她轉身想跑，但腿軟得站不起來。

就在這一兩息的功夫里，小白身上的變化加速了。

雪白的皮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干枯、脫落。

**的耳朵耷拉下來，變得灰敗。

那雙紅眼睛里的光徹底熄滅，像燃盡的炭。

衰老。

不是受傷，不是生病，是毫無理由的、瘋狂的衰老。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瞬間抽干了它所有的生命，把幾個月大的幼兔，變成了垂死的、行將就木的老獸。

“不……不要……”顏小青跪在地上，想去抱它，手卻抖得厲害。

小白最后**了一下。

然后，徹底不動了。

**躺在干草堆上，皮毛枯黃脫落，露出底下干癟的皮膚。

它瘦得皮包骨頭，像是己經死了很久，久到血肉都風干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顏小青呆呆地看著那具小小的**，大腦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尖叫，又像是極致的寂靜。

她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地上的濕氣，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只有手腕內側的胎記，開始發燙。

燙得灼人。

她無意識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觸碰小白的**。

就在皮膚接觸到冰冷皮毛的剎那——嗡。

掌心那個淡金色的繭紋亮了起來。

不是微弱的光，而是刺目的、熾烈的金色光芒，像一個小型的太陽在她掌心炸開。

光芒中，小白的**開始分解，不是腐爛，不是消散，而是化作無數細碎的、閃爍的光點，像夏夜的螢火蟲群，又像被風吹散的星塵。

那些光點旋轉著，匯聚成一道細流，涌向她掌心的繭紋。

然后，被“吸”了進去。

顏小青眼睜睜看著小白在她手中消失，化作光，被自己掌心的印記吞噬。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光點流入體內時，帶來一絲微弱的、陌生的暖流，順著經脈游走，最后沉淀在丹田的位置。

但很快，那暖流變成了灼燒般的劇痛。

“呃啊——”她猛地抽回手，掌心像是被烙鐵燙過，**辣地疼。

繭紋的光芒漸漸黯淡，但殘留的灼熱感讓她整條手臂都在痙攣。

她做了什么？

她把小白……吃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腦子，顏小青胃里翻江倒海，她干嘔起來，***都吐不出。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大顆大顆砸在泥土上。

“為什么……”她蜷縮在地上，指甲摳進泥土，“為什么是我……為什么連你都要……”連你都要死在我手里。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但心里那個聲音在尖叫，在嘶吼，在質問。

三歲時的山崩，七歲時的崖底老樹，十二歲時師兄破碎的飛劍，還有這些年來無數枯萎的草木，暴斃的靈獸……所有靠近她的生靈，都會遭殃。

她是災星。

她真的是災星。

“小青！”

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顏小青沒有回頭，她甚至沒有力氣動。

首到一雙粗糙的大手抓住她的肩膀，強行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陳平凡的臉出現在視野里。

老人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抓著顏小青的肩膀，眼睛卻盯著她還在微微發光的掌心。

“別看。”

他聲音沙啞，帶著顏小青從未聽過的緊繃，“小青，閉上眼睛，別看?！?br>
他扯下自己肩上搭著的一塊破布——那是他平時擦藥碾用的，沾著各種草汁和塵土——不由分說裹住顏小青的手，把那個發光的繭紋嚴嚴實實包起來。

“陳叔……”顏小青啞著嗓子，“小白它……我知道。”

陳平凡打斷她，目光掃過窩棚里殘留的幾根枯黃兔毛，眼神復雜極了，有痛惜，有自責，還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疲憊，“我都知道?！?br>
“它死了……是我害死的……”顏小青眼淚又涌出來，“我碰了它，它就……就化成光了……被我……那不是你的錯。”

陳平凡的聲音斬釘截鐵，他捧住顏小青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聽我說，小青，那不是你殺的。

是它命數到了，只是……只是恰好在你面前發生，明白嗎？”

“可是光——那是天地靈氣逸散的現象。”

陳平凡語速很快，像在背誦某種準備好的說辭，“生靈死后，體內積蓄的微弱靈氣會回歸天地。

你只是……體質特殊，能看見那些靈氣光點而己?！?br>
他在撒謊。

顏小青知道他在撒謊。

她不是傻子，這十二年來，陳叔每次解釋她身上的異常，都用類似的理由——“巧合”、“體質特殊”、“你看錯了”。

小時候她信，可現在她十五歲了，見過太多“巧合”堆積成的必然。

但她沒有拆穿。

因為陳叔的手在抖。

那雙總是穩穩握著藥碾、分揀草藥、**她頭頂的手，此刻抖得厲害。

而且他的袖口——顏青小眼角余光瞥見——沾著一點沒擦干凈的金色痕跡。

那不是泥土，不是草汁。

是血。

金色的血。

顏小青心臟猛地一跳。

她想起這幾個月來，陳叔越來越頻繁的咳嗽，越來越蒼白的臉色，還有他總是不經意間掩住口鼻的動作。

“陳叔，你受傷了？”

她抓住陳平凡的手腕，想掀開袖子看看。

“沒事?！?br>
陳平凡迅速抽回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點金色，“**病了，咳了點血，不礙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顏小青看見他額角的青筋在跳，嘴唇抿得發白。

“我們先回去?！?br>
陳平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今天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小白……就當它跑丟了，明白嗎？”

顏小青點了點頭，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回竹屋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晨光徹底驅散了霧氣，林間鳥鳴清脆，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

但顏小青只覺得冷，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走到竹屋門口時，陳平凡突然停下腳步，背對著她，低聲說了一句：“小青，再忍忍。

快了……就快好了?！?br>
顏小青抬起頭：“什么快了？”

陳平凡沒有回答。

他推開屋門，走了進去，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佝僂，有些孤獨。

顏小青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被破布包裹的右手。

布縫里透出微弱的光芒，繭紋還在發燙，燙得她心慌。

她抬起左手，輕輕摸了摸那個位置。

指尖傳來的溫度，灼熱而陌生。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掌心繭紋吞噬小白化作的光點時——百里之外，青玄宗主峰，鎮守宗門氣運的“觀運鐘”，無聲**動了一下。

鐘身表面，一道細微的裂痕，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