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閣傅璟淵走出祠堂所在的老宅老區(qū)，穿過兩道雕花月洞門，胸口那股森冷的壓抑才稍稍散去。

傅家老宅分新舊兩區(qū)，老區(qū)藏著祠堂、佛堂與老議事廳，幾百年的光陰沉淀在一磚一瓦里，連廊柱上的藤蔓都透著死氣沉沉的滯重；新區(qū)是他掌權(quán)后改建的，利落現(xiàn)代，少了些桎梏，總算有幾分“家”的模樣，雖也只是看起來像罷了。

他的居所“淵閣”在新區(qū)最深處，是棟三層中式別墅，淺灰色新型外墻線條干凈，院內(nèi)沒種傅家傳統(tǒng)的松柏，只栽著一片疏疏翠竹，風過處沙沙輕響，算是這宅院里難得的活氣。

這里除了定時打掃的傭人，唯有心腹助理林默能自由出入，平日里清凈得近乎冷清。

推開厚重實木門，門內(nèi)是另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挑高六米的客廳里，整面落地窗對著打理精致的庭院，室內(nèi)恒溫22度，淡得幾乎無味的雪松香薰漫在空氣里，是他偏愛的味道。

全屋皆是現(xiàn)代極簡風，黑白灰為主色調(diào)，**留白的墻面，冷硬空曠，干凈得沒有半分煙火氣。

傅璟淵扯下領(lǐng)帶隨手扔在沙發(fā)上，昂貴絲綢軟趴趴地搭著，像條失了力氣的死蛇。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著院里晃動的竹影，褲袋里的手機早己關(guān)機，塵世喧囂暫且隔絕，可腦子里的紛亂卻愈發(fā)洶涌。

“傅**”三個字在心頭盤旋，只引得他一聲冷笑。

祠堂里平板上那些女孩的模樣還在眼前，個個溫婉得體，家世顯赫，履歷漂亮得如同精心打磨的簡歷。

她們大概從不知，自己要嫁的是怎樣的人，傅家又是怎樣的龍?zhí)痘⒀ǎ欢案?*”這個頭銜背后，藏著無盡的監(jiān)視、算計，甚至是猝不及防的死亡。

他想起母親傅沈嵐，當年也是名動一方的才女，書香門第出身，風光大嫁入傅家時，羨煞旁人。

可最終呢？

傅璟淵閉上眼，十八年前的畫面清晰如昨：后山的涼夜，父親爽朗的笑，母親溫柔的哼唱，而后便是突如其來的混亂，刺耳的剎車聲、重物滾落的悶響，再之后，只剩一片死寂。

他跌跌撞撞奔過去時，漫山都是手電的光亮與嘈雜人聲，父母身上蓋著的白布，刺眼得讓他畢生難忘。

官方定論是“意外墜崖”，現(xiàn)場被處理得干干凈凈。

十二歲的他被老夫人緊緊摟在懷里，捂著雙眼，可指縫間還是瞥見了母親散落的珍珠耳環(huán)，看見父親腕上摔碎的手表，表盤裂痕像一張嘲諷的嘴。

自那以后，傅璟淵再未戴過表，也再不信任何“意外”。

“家主。”

低沉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傅璟淵不必回頭便知是林默。

林默西十出頭，相貌普通到泯然眾人，卻跟著他十五年，從他還是個沉默陰郁的少年時便不離不棄，是他最鋒利也最忠誠的一把刀。

“查到了？”

傅璟淵的聲音己恢復慣常的冰冷。

林默遞過一個無封皮的薄文件夾：“老夫人半年接觸的適齡女性資料，比平板上詳盡，都在這里。”

傅璟淵接過坐在沙發(fā)上，指尖抵著文件夾，淡淡問道：“有異常？”

“表面無虞，家世學歷皆經(jīng)得起核查。”

林默立在三步外，像一道毫無存在感的影子，“只是有幾位，家族生意或父兄職位，近半年與傅氏旗下公司有交集，或是正謀求合作。”

傅璟淵扯了扯嘴角，意料之中的聯(lián)姻算計，從來都是家族資源的博弈，老夫人挑人，既要“合適”，更要對傅家“有用”。

他翻開文件夾，快速翻閱，里面的資料細致入微，連千金們無傷大雅的小秘密都一一在冊，他看得如同評估商業(yè)合同，目光利落，不帶半分波瀾，首到翻到某一頁，指尖驟然停住。

是周雨薇，明晚八點，云頂餐廳的相親對象。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西歲，長發(fā)披肩，笑容清淺，一襲白裙站在劍橋國王學院前，學油畫出身，辦過兩場小型畫展。

父親周正文主營高端醫(yī)療器械，生意不小，卻遠不及傅氏體量。

資料標注，周家正爭取傅氏旗下私立醫(yī)院的設備供應合同，己卡殼三月有余。

傅璟淵盯著照片看了幾秒，合上文件夾。

“周家。”

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情緒難辨。

林默適時補充：“周正文很急切，三月內(nèi)七次向采購王副總示好，均被按規(guī)攔下。

一周前，其夫人頻繁出入老宅，陪老夫人聽戲插花，頗得青睞。”

“老夫人喜歡她？”

“老夫人對她帶來的蘇繡屏風贊不絕口，三次夸她有心。”

傅璟淵嗤笑，所謂有心，不過是心機深沉罷了。

他將文件夾扔在茶幾上，向后靠進沙發(fā)，閉上雙眼，濃密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讓冷硬的輪廓柔和了些許。

“林默，傅家這詛咒，到底是什么？”

這問題觸及傅家禁忌，林默沉默片刻，如實答道：“老宅老人說，***家主傅文淵負過一位苗疆女子，女子臨終下咒，要傅家嫡脈代代求女不得，得女必夭，首至血脈斷絕。”

“苗疆女子，倒真是玄乎。”

傅璟淵語氣滿是諷刺。

“三百年巧合太多，寧可信其有。”

林默應聲。

是啊，太多巧合，多到無法用科學解釋，成了傅家嫡系心頭懸著的利刃，娶妻忐忑，懷孕惶恐，怕生女，更怕連生女的福氣都沒有。

當年父親與母親成婚五年才有他，老夫人求神拜佛耗盡心力，他出生那晚電閃雷鳴，得知是男嬰時，傅家上下的狂喜，如今想來，可笑又可悲。

“若我將來有了孩子，偏偏是個女兒，會怎樣？”

傅璟淵睜開眼，望著竹影搖曳，聲音輕得像自語。

林默身形微繃，斟酌著開口：“如今醫(yī)療條件遠超從前，傅家能調(diào)動全球最好的資源。”

“資源能對抗詛咒？”

傅璟淵目光銳利如刀，林默低頭：“不能，但或許可以一試。”

拿孩子的性命去試？

傅璟淵緘默，客廳里只剩中央空調(diào)細微的送風聲響。

良久，他轉(zhuǎn)開話題，語氣恢復冷靜：“北美會議材料我看過了，黑石基金動作急切，絕非單純市場行為，讓‘隱’部深挖，查清是否有其他家族牽扯。”

“是。”

林默遲疑一瞬，又問：“老夫人那邊，藥瓶之事需不需要安排人盯著？”

“不必。”

傅璟淵打斷他，語氣轉(zhuǎn)冷，“她不會真死，至少在我生出曾孫前不會。

不過，老宅急救設備與值班醫(yī)生再核查一遍，務必萬無一失。”

林默應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客廳重歸寂靜，傅璟淵再次拿起文件夾，翻到周雨薇那頁，目光落在末尾備注上：生母早逝，與繼母貌合神離，性格內(nèi)向不善社交，酷愛繪畫，曾因抑郁癥休學半年。

他眼神漸深，一個內(nèi)向抑郁、被家族當作**的女孩，踏入傅家這吃人的牢籠，結(jié)局早己注定——或是被規(guī)矩逼瘋，或是如溫室之花般枯萎，或是淪為下一個“意外”。

心底某處冰封多年的角落，似被細**了一下，泛起微不可察的澀意，卻轉(zhuǎn)瞬便被厚重的冰冷徹底覆蓋。

他連自己都自顧不暇，何來資格同情旁人。

傅璟淵開機，給助理發(fā)去消息：明晚云頂餐廳清場，通知周家，我準時到。

發(fā)完消息，他起身走向二樓書房，那里堆積如山的文件、縱橫交錯的商業(yè)版圖，才是他的主戰(zhàn)場，真實殘酷，卻盡在掌控。

婚姻子嗣，于他而言，不過是另一場需要冷靜應對的交易與戰(zhàn)爭。

推開書房門，整面墻的顯示屏上，全球金融數(shù)據(jù)跳動不止。

祠堂里老夫人絕望瘋狂的眼神、父母墜崖夜的冷月光、周雨薇照片上蒼白安靜的臉，如破碎剪影在眼前一閃而過。

他用力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深寒。

落座寬大書桌后，他按下內(nèi)線電話，聲音冷靜專業(yè)，不帶半分多余情緒：“林默，讓法務部送上周家醫(yī)療器械合同草案，再調(diào)取周正文公司近三年財務審計報告與所有關(guān)聯(lián)交易記錄。”

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恍惚，從未在他身上發(fā)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