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的雪落在臉上，冰冷刺骨。

帝釋天是被凍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下意識地想運轉靈氣驅散寒意，可丹田處卻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那股曾如江海般在他體內奔騰的創世神之力，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余韻都未留下。

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灰蒙蒙的天，飄著細碎的雪。

身下的冰面硌得骨頭生疼，抬手時，發現玄色長袍早己被血浸透，凝結成硬邦邦的痂。

“創世神……”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自嘲，“到頭來，竟和凡人沒什么兩樣。”

他試著坐起身，胸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那是奇石爆炸時，黑暗力量反噬留下的傷。

沒有了神力護體，這點傷竟讓他疼得倒抽冷氣。

指尖觸到腰間的硬物，他低頭一看，是天之鎖與神之鎖。

兩柄神器此刻黯淡無光，鎖鏈上的符文失去了往日的流轉，像兩塊普通的玄鐵，沉沉地墜在腰間。

可他知道，它們只是睡著了。

就像他體內的力量一樣，只要找到契機，總能將它們重新喚醒。

目光越過昆侖的山巒，望向東南方——那里是桃花鎮的方向。

心口猛地一縮。

蘇微……她現在怎么樣了？

那場奇石爆炸，黑暗力量散落人間，桃花鎮地處江南，靈氣充裕，最容易成為黑暗力量侵蝕的目標。

以她那身天生的靈體，怕是早己被暗影盯上。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動身，雙腿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去了又能怎樣？

如今的他，手無縛雞之力，連自己身上的傷都治不好，又怎能護她周全？

當年他說要成為最強的修行者，護她一世安穩，可現在，他連面對她的勇氣都沒有。

那個在溪邊浣紗的女孩，那個期待著聽昆侖雪事的女孩，她記憶里的帝釋天，是那個劍眉星目、靈氣逼人，能為她摘槐花、驅妖獸的少年英雄。

而不是現在這樣，衣衫襤褸、傷痕累累，連塊像樣的靈氣珠都凝不出來的落魄模樣。

“沒臉見她啊……”他喃喃自語，伸手按住胸口，那里疼得厲害，分不清是傷口的痛，還是心里的澀。

他必須先找回力量。

《修為滯，前路茫》帝釋天站在運河碼頭的石階上，望著往來穿梭的舟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天之鎖。

海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拂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一雙深邃卻帶著幾分凝重的眼眸。

他下意識地運轉體內靈力，試圖探知自己如今的修為境界，可靈力流轉到丹田處，卻像是撞進了一片淺灘，再難往前推進一步。

“心動期……”他低聲自語，眉宇間攏起一抹沉郁。

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他所在的世界，修仙練氣者的進階之路有著嚴苛的層級劃分，從低到高，共計十八重境界——旋照、開光、練體、練氣、筑基、結丹、元嬰、嬰變、心動、出竅、融合、問鼎、洞虛、空冥、靈寂、聞道、分神、化神。

而化神期之上，便是俯瞰眾生的創世神之境。

想當年，他從旋照期一路飆升至化神，再破境成神，不過千年光陰，速度之快，堪稱三界之最。

可如今，一場隕落，竟讓他跌落到了第九重的心動期。

心動期又怎樣？

至少，他還活著，還能感知到蘇微的氣息，還能一步步往前走。

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向江南的方向，那里有他牽掛的人，有他必須面對的責任，縱有千難萬險，他也必須闖一闖。

不僅是為了護她，更是為了這人間。

那些散落的黑暗力量，如附骨之蛆，若不盡快收回，用不了多久，整個世界都會淪為魔域。

而能對抗黑暗的，只有他的創世神之力。

帝釋天深吸一口氣，忍著痛，掙扎著站起身。

他撕下長袍的下擺，草草包扎好胸口的傷，又將雙鎖解下，纏在手腕上——這樣更方便行動，也不易引人注目。

他能感覺到，那些散落的創世神之力，像星星點點的螢火，分布在人間各處。

它們曾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與他的神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即便相隔萬里，也能傳來微弱的感應。

就從最近的那一縷開始吧。

他辨明方向，那縷感應來自西南方，隔著幾座山脈，氣息微弱卻純凈，像是落在了某個靈氣稀薄的凡人城鎮。

沒有了祥云代步，他只能徒步下山。

昆侖的山路陡峭，積雪沒膝，他摔了好幾跤，手心被尖銳的冰棱劃破，滲出血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觸目的紅。

曾經他一步可跨千丈，如今卻連走穩都難。

這種落差，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他的心。

走到半山腰時，他遇到了一個采藥的老翁。

老翁見他衣衫破舊、滿身是傷，嚇了一跳，遞給他一塊干糧和一壺熱水：“年輕人，你這是從山上摔下來了？

這昆侖雪天，可不是鬧著玩的。”

帝釋天接過干糧，指尖觸到溫熱的水壺，心里泛起一絲暖意。

他己經很久沒感受過這樣純粹的善意了——成為創世神后，周圍的人要么敬畏，要么祈求，鮮少有人會像這樣，單純地將他當作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多謝老伯。”

他低聲道，咬了一口干糧，粗糧的味道有些澀，卻比昆侖之巔的冰雪要暖得多。

“你要去哪里？”

老翁見他傷勢不輕，忍不住問，“前面的路還遠著呢，天黑前怕是出不了山。”

“往西走。”

帝釋天簡單回答。

“西邊？

那是要去黑石城吧。”

老翁嘆了口氣，“最近黑石城不太平，聽說城里的井水都發臭了，好多人得了怪病，上吐下瀉的，找了好多大夫都治不好。”

帝釋天的心猛地一沉。

井水發臭，怪病……這分明是黑暗力量侵蝕的跡象。

而他感應到的那縷創世神之力，恰好就在黑石城的方向。

“老伯，那病是何時開始的？”

“就是不久前，天上掉了場‘火雨’之后。”

老翁回憶著，“那天晚上可嚇人了，好多星星往地上砸，還有塊黑石頭，在天上炸成了煙花……打那以后，城里就不太平了。”

看來那縷創世神之力，極有可能落在了黑石城，而那里的黑暗力量，己經開始作祟。

“多謝老伯告知。”

帝釋天站起身，將剩下的干糧揣進懷里，“我得盡快趕路。”

老翁見他執意要走，搖了搖頭，又從藥簍里拿出一瓶藥膏遞給她：“這是治外傷的，你拿著吧。

出門在外，得對自己好點。”

帝釋天接過藥膏，指尖傳來瓷瓶的涼意，心里卻暖得發燙。

他鄭重地對老翁作了一揖：“此恩必報。”

老翁擺擺手，背著藥簍蹣跚著下山了。

帝釋天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藥膏，突然覺得，這失去神力的人間，似乎比昆侖之巔的神壇，多了些更珍貴的東西。

他握緊藥膏，轉身向西而行。

腳步依舊蹣跚，傷口依舊疼痛，可心里的迷茫卻散去了不少。

找回力量，驅散黑暗，守護人間……還有，再見她。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在他心底熊熊燃燒。

他仿佛又看到了桃花鎮的溪水，看到了蘇微指尖的靈氣波紋，看到她笑著說“我要你常回來”。

“等我。”

他對著東南方的天空，輕聲說道，“這一次，不會再讓你等太久。”

風雪中，他的身影漸行漸遠，單薄卻堅定。

手腕上的雙鎖，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決心，鎖鏈上的符文，極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黑石城的方向，黑暗正在蔓延，而希望的微光，也在一步步靠近。

這場失去神格的旅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