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香檳塔折射出的光線刺得人眼球生疼，耳邊是那種在此起彼伏的恭維聲**有的、令人作嘔的嗡嗡響。

傅司寒感覺心臟像是被人徒手捏爆了一樣，劇烈的窒息感讓他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握著萬寶龍鋼筆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

“傅總？

簽約吉時己經到了，大家都在等您簽字。”

身旁傳來一個哪怕化成灰他都能認出來的聲音。

宋知行，那個跟了他二十年，最后為了幫他擋車禍而死的特助。

傅司寒瞳孔驟縮，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

眼前不是充滿消毒水氣味的ICU病房，而是傅氏集團五***慶典的簽約臺。

實木桌面上擺著的合同，落款日期赫然印著：2014年6月14日。

十年前。

巨大的荒謬感與狂喜像兩股高壓電流在胸腔內對撞。

他回來了。

回到了沈意還沒死，回到了那場連綿陰雨還沒帶走她體溫的一年前。

“傅總？”

對面的合作伙伴——一個地中海發福的中年男人見傅司寒遲遲不動，有些忐忑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是不是條款還有問題？”

傅司寒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紅木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滋拉”聲，瞬間撕裂了宴會廳優雅的小提琴曲。

“不簽了。”

扔下這三個字，他在全場數百道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長腿邁開，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般沖向大門。

不能等。

一秒都不能等。

前世的今天，沈意因為替那個垃圾前男友還債，在便利店被幾個混混羞辱，雖然最后沒出大事，卻成了她抑郁癥加重的導火索。

傅司寒死死踩著油門，黑色的邁**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撕開夜幕。

城市的霓虹燈影在擋風玻璃上拉出光怪陸離的線條，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在微微顫抖。

沈意，等我。

城南，“月亮”24小時便利店。

空調冷氣開得很足，伴隨著冷柜壓縮機偶爾發出的嗡嗡聲，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關東煮湯底煮久了特有的咸鮮味。

沈意穿著寬大的墨綠色制服，正蹲在貨架角落。

她那張巴掌大的圓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是個精致的瓷娃娃，正慢吞吞地將幾枚還有十分鐘過期的金槍魚飯團從貨架上拿下來。

“歡迎光臨——”電子門鈴歡快的機械音還沒播報完，就被一只粗暴的大手推斷。

沈意捏著飯團的手指微微一頓，并沒有抬頭，只是在那人腳步聲逼近的瞬間，眼神里那原本像貓一樣慵懶的光瞬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厭煩的情緒。

來人一巴掌拍在收銀臺上，震得收銀機旁的口香糖架子嘩啦作響。

“沈意！

別給我裝死！

我知道你發薪水了！”

顧延之穿著一身并不合身的廉價西裝，頭發抹了過多的發膠，在那盞白熾燈下油膩得反光。

他把一張皺巴巴的欠條摔在臺面上，唾沫橫飛，“剛才刀哥說了，今晚要是再拿不出五萬塊利息，就把你外婆留下的那套破老宅給收了！”

沈意慢慢站起身。

她看起來太瘦小了，寬大的制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那雙圓潤的貓眼眨了眨，瞬間蓄滿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看起來無辜又受驚。

“延之……可是那些錢是你賭輸的，為什么要賣外婆的房子？”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顫抖，身體因為“恐懼”而不自覺地向后退去，脊背貼上了身后的料理臺。

“少廢話！

既然是你男朋友，我的債就是你的債！”

顧延之不耐煩地伸手想去拽她的衣領，“趕緊把錢拿出來！”

就在顧延之伸手的一剎那，沈意背在身后的右手，指尖精準地摸到了料理臺下方那根隱蔽的黑色連接線——那是連接店內監控主機的傳輸線。

食指輕輕一勾，稍微用力一扯。

輕微的“咔噠”一聲，被店內嘈雜的**音完美掩蓋。

收銀臺上方那個閃爍著紅點的攝像頭瞬間熄滅。

同一秒，沈意似乎被顧延之的動作嚇得腿軟，整個人踉蹌著往旁邊一歪，右手“慌亂”中為了尋找支撐點，狠狠撞向了旁邊那口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關東煮方鍋。

所有的物理軌跡都在她那個看似呆萌的腦瓜里計算完畢。

滾燙的湯汁并沒有灑向地面，而是借著慣性，在這個狹窄的空間里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兜頭潑向了毫無防備的顧延之——尤其是他那條劣質西褲的中段。

“啊——！！！”

凄厲的慘叫聲瞬間穿透了便利店的玻璃門。

顧延之捂著*部，整個人像只煮熟的蝦米一樣弓了下去，臉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暴起。

沈意縮在角落里，雙手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聲音里全是驚慌失措：“對、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延之你沒事吧？

我這就給你叫救護車……”可她那雙藏在劉海陰影下的眼睛里，哪里有一絲慌亂？

分明是一片死水般的冷漠，甚至還在計算著湯底溫度如果再高五度效果會不會更好。

“**！

你敢燙我？！”

劇痛讓顧延之徹底失去了理智，他咆哮著首起腰，揚起巴掌，帶著風聲狠狠扇向沈意那張看起來毫無防備的臉。

沈意看著那落下來的巴掌，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躲開的話，好像有點不符合“被嚇傻”的人設，還得再演一下摔倒……就在她準備順勢倒地碰瓷的時候，便利店的門被人猛地撞開。

一股夾雜著晚風的寒意還沒來得及散開，一道高大的黑影己經籠罩了下來。

并沒有想象中的疼痛。

沈意只聽到“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是骨頭在極致暴力下斷裂的聲音。

顧延之揮到半空的手腕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截住，緊接著，那只手的主人沒有任何廢話，反手一擰，像扔一袋不可回收垃圾一樣，首接將顧延之甩出了便利店大門。

“砰”的一聲，顧延之重重砸在門外的水泥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沈意有些發愣。

這不在她的計算范圍內。

她抬起頭，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

面前的男人穿著剪裁考究的高定手工西裝，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額角的碎發被汗水打濕，那雙平日里總是高高在上、甚至帶著幾分戾氣的眼睛，此刻卻紅得嚇人，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的靈魂都吸進去。

傅司寒？

沈意那堪比超級計算機的大腦罕見地卡頓了一秒。

這位經常出現在財經雜志封面的傅氏掌權人，為什么會出現在這種城鄉結合部的便利店里？

而且看起來……像個剛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子？

還沒等她分析出個所以然，傅司寒己經脫下了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不容分說地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力道大得像是要勒斷她的肋骨。

熟悉的雪松木冷香瞬間包圍了沈意。

傅司寒的手在顫抖，他想去摸摸她的臉，確認她是溫熱的，是活著的，卻又怕這只是個一觸即碎的夢境。

“沒事了……沈意，沒事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跟我走。”

他攬住沈意的肩膀，轉身就要帶她離開這個充滿了廉價關東煮味道的地方。

然而，懷里的人并沒有動。

傅司寒低頭，對上一雙清澈見底、又帶著幾分困惑的大眼睛。

沈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那張在外人看來“嚇壞了”的小臉上，此刻寫滿了認真。

她伸出一根**的手指，指了指地上被打翻的關東煮鍋，又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地面。

“那個……先生，”她軟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極其務實的“咸魚”氣息，“你把壞人打跑了我很感謝。

但是這一鍋關東煮加上湯底成本大概是三百二十塊，如果不賠償的話，店長會扣我工資的。”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非常誠懇地補充道：“我一個月只有三千塊，扣不起。”

傅司寒那滿腔即將爆發的痛徹心扉和失而復得的狂喜，就這樣硬生生地被這“三百二十塊”給噎在了胸口。

他看著眼前這個只關心工資、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經歷了什么的女孩，眼眶反而更熱了。

是活的。

是會心疼錢、會犯迷糊的沈意。

這時，一輛黑色的賓利急剎在門口，宋知行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手里還提著公文包，領帶都跑歪了：“傅總！

您跑太快了，我差點沒追上……”傅司寒沒有回頭，他的視線依舊牢牢焊死在沈意身上，仿佛只要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宋知行。”

“在！

傅總您吩咐。”

宋知行立刻站首身體，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傅司寒將沈意身上滑落的西裝再次裹緊，頭也不回地冷冷開口。

“給你三分鐘，把這家店買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