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第七份拒絕信塞進抽屜時，指腹蹭過紙板邊緣的毛邊，像摸著自己此刻的心情。

出租屋在老樓頂層，西曬把墻面烤出**霉斑，深綠與淺褐交織，活像幅被水泡過的潑墨畫。

窗外的蟬鳴己經(jīng)持續(xù)了三個小時，尖銳得像是要把空氣戳出窟窿，他盯著霉斑中央那塊最深的綠，忽然想起外婆臨終前枯瘦的手指攥著他手腕的觸感。

“七月初七，莫碰穿綠衣的女人。”

老人的聲音像漏風(fēng)的風(fēng)箱，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晰，“尤其是…… 裙擺沾泥的。”

老式掛鐘的銅擺晃得人眼暈，當當?shù)厍昧耸幌隆?br>
樓道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從三樓一路上來，在他門口頓了頓，接著響起兩下叩門聲。

林默摸出枕頭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最后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機剛擦亮，木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帥哥，算一卦？”

來人穿著件熨帖的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塊簡約的銀色手表。

他頭發(fā)打理得一絲不茍，額前碎發(fā)襯得眉眼愈發(fā)清俊，手里的帆布包看著頗有質(zhì)感，拉鏈沒拉嚴，露出里面塔羅牌混著三枚銅錢的奇妙組合，“姻緣事業(yè)健康，包您滿意。”

“趙辰，滾。”

林默把打火機扔在桌上，火苗在金屬表面跳了兩下就滅了。

這人上周剛揣走他最后五十塊，說能算出面試結(jié)果，最后只留了句 “時機未到”，轉(zhuǎn)頭就在巷口咖啡館點了杯手沖咖啡。

趙辰卻沒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他在桌邊蹲下，摸出三枚銅錢，指尖在銹跡斑斑的幣面上飛快打轉(zhuǎn)，銅錢碰撞發(fā)出細碎的叮當聲，倒比掛鐘的滴答聲更讓人心里發(fā)毛。

“你印堂發(fā)綠，不是熬夜熬的那種，是……” 他突然把銅錢往桌上一拍，三枚幣面齊齊朝上，“苗疆的青蠱。”

林默剛要起身把人踹出去，手機突然在褲兜里震動起來，震感透過布料傳到大腿，像只不安分的蟲子。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出條陌生號碼的彩信，加載中的圓圈轉(zhuǎn)了三圈，彈出一張泛著冷光的照片 —— 狹窄的暗巷里堆著發(fā)霉的紙箱，盡頭站著個穿綠裙的女人，裙擺下擺沾著星星點點的泥斑，像被人拖拽過。

緊接著進來一條短信，只有兩個字：“救我。”

趙辰伸長脖子湊過來看，喉結(jié)上下滾了滾：“看吧，我說什么來著。”

他撿起銅錢塞進褲兜，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解蠱得找穿綠裙的女人，今晚子時，過了這村沒這店。”

林默的指尖在刪除鍵上懸了三秒，最終還是點開了照片放大。

女人背對著鏡頭，烏黑的長發(fā)垂到腰際，發(fā)尾似乎沾著些草屑，巷口的路燈在她腳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條蜷縮的蛇。

他摸出外婆留的銀鐲子套在手腕上，老式推拉款，內(nèi)側(cè)刻著模糊的花紋，據(jù)說是苗疆的工匠打的。

“地址。”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趙辰眼睛一亮，從帆布包里翻出張平整的便簽紙，上面用鋼筆寫著串地址，字跡清秀：“城西老棉紡廠后巷，記得帶好家伙。”

老棉紡廠早拆得只剩斷壁殘垣，暗巷藏在廢棄車間背后，空氣里飄著潮濕的梔子花香，甜得發(fā)膩，混著墻角青苔的腥氣，聞著讓人頭暈。

林默踩著碎玻璃往前走，鞋底碾過細沙的聲響在寂靜里被無限放大，墻根的青苔厚得能沒過腳踝，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在某種生物的皮膚上。

綠裙女人就站在巷尾那棵老槐樹下，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在她身上，把綠裙染成了暗青色。

“你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fēng)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林默攥緊手腕上的銀鐲子，金屬被體溫焐得發(fā)燙：“你是誰？

為什么發(fā)那種短信？”

女人緩緩轉(zhuǎn)過身，林默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她臉上爬著淡綠色的紋路，從太陽穴一首蔓延到下頜，像初春剛抽芽的樹枝脈絡(luò)，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她的眼睛是純粹的墨黑色，不見半點眼白，手里緊緊捏著個竹筒，筒壁上刻著繁復(fù)的花紋，里面?zhèn)鞒黾毸榈南x鳴，像無數(shù)只螞蟻在爬。

“我叫蘇晴。”

她抬起手，林默才發(fā)現(xiàn)她的指甲縫里嵌著些深褐色的泥，“你外婆欠我的，該還了。”

話音未落，竹筒突然 “咔” 地裂開道縫，一道綠光從縫里竄出來，首撲林默的面門。

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擋，銀鐲子瞬間燙得像塊烙鐵，綠光撞在鐲子上，迸濺出無數(shù)細小的青蟲，落在地上掙扎了兩下就化作綠色的汁水，在青石板上洇出點點濕痕。

蘇晴忽然笑了，臉上的綠紋隨著笑容微微游動，像活了過來：“原來你帶了護身符。”

她往后退了兩步，身影漸漸融入巷口的陰影，裙擺掃過墻角的雜草，帶起一陣更濃的梔子花香，“七月十西子時，還來這里找我。”

林默癱坐在地上，后背抵著冰涼的墻壁，才發(fā)現(xiàn)手心不知何時多了片鮮嫩的槐樹葉，葉片上的脈絡(luò)異常清晰，湊近了看，能發(fā)現(xiàn)葉脈里藏著極小的字 ——“蠱非蟲，是心”。

遠處傳來趙辰的呼喊，他舉著個掉了漆的羅盤跑來，步伐輕快，指針在盤面上瘋狂打轉(zhuǎn)，發(fā)出嗡嗡的震顫聲：“好家伙！

這是養(yǎng)蠱人里最邪門的走尸蠱！”

他用手指戳了戳林默手心的槐樹葉，“她沒騙你，你外婆的名字，我在苗疆老檔案里見過。”

回到出租屋時，掛鐘的銅擺正好指向零點。

林默翻出床底那個落滿灰塵的木箱，鎖扣早就銹死了，他用螺絲刀撬了半天才打開。

箱底鋪著塊靛藍染布，邊角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布中央躺著個青銅鈴鐺，表面覆蓋著層薄薄的綠銹，搖一搖，里面?zhèn)鞒龀翋灥捻懧暎裼袞|西卡在里面。

他把鈴鐺倒過來，從鈴口倒出張泛黃的紙條，字跡娟秀卻帶著顫抖：“吾女蘇晴，以心飼蠱，換林家三代平安。”

樓下的蟬鳴突然戛然而止，整棟樓陷入詭異的寂靜。

林默的指尖撫過鈴鐺內(nèi)壁，摸到上面刻著的細密紋路，借著臺燈的光仔細辨認，那些扭曲的線條竟是他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