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沉悶的雷聲在天際炸開，豆大的雨點砸在江面上，激起一片密集的水花。

“嘶——”林星晨緩緩縮回拳頭，指節己經破皮，滲出的血珠迅速被雨水沖刷、稀釋，在灰黑色的金屬上留下一道血色長痕。

劇痛沿著手臂神經野蠻地沖進大腦，將他從那片溺斃般的回憶中猛地拽回現實。

兩年了。

兩年前的今天，也是這樣的暴雨，這樣的橋。

還有……這樣一片猩紅。

刺耳的剎車聲，金屬扭曲的巨響，還有母親倒在血泊中的模樣，成了他每個雨夜都無法掙脫的噩夢。

所以，每年的今天，林星晨都會來這里，任由傾盆的暴雨將他從骨子里澆透。

用一場雨，一場自虐般的贖罪，來憑吊那個一手將他拉扯大的人。

父親？

這個詞對他來說，就是個笑話。

一個只負責貢獻了染色體，便從他生命中徹底蒸發的男人，不配占據他任何一個腦細胞。

拜他所賜，“沒爹的野種”、“窩囊廢的兒子”之類的尖刻字眼，曾像釘子一樣楔進他年幼的心臟。

但林星晨并不是逆來順受的人，他沒有哭，將所有屈辱歸咎于那個男人的缺席。

為了不再任人欺辱，他放學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擼鐵，瘋狂地擼鐵。

沒有錢買器材，那就去工地偷廢棄的鋼筋和水泥塊自行組裝。

肌肉撕裂的劇痛，成了他唯一能蓋過內心屈辱的良藥。

終于，他握緊了能掰彎鋼筋的拳頭，將那些曾經欺辱過他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撂倒在地。

拳頭砸在對方身上的瞬間，他感受到的并非皮肉相搏的痛楚，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扭曲的釋放。

自那以后，無論是同年級，還是高年級，甚至是學校里素來強橫的體育老師，也不敢再輕易招惹他。

林星晨就這么“順理成章”地成了那一片小有名氣的“小霸王”。

逃學、斗毆、泡網吧....林星晨幾乎貼遍了“劣跡”標簽，成了老師眼中“無可救藥”的后進生，同學口中避之唯恐不及的“問題少年”。

他以為自己贏了全世界，卻輸掉了她眼里的光。

他記得母親無數次坐在沙發上，看著他身上的傷，眼神里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痛苦。

她不罵他，只是沉默。

那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讓他難受。

可他改不了。

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活著。

他不止一次在心底嘶吼著，渴望快快長大，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

兩年前的今天，他“如愿以償”了。

他猛地掄起拳頭，再次狠狠砸向護欄。

但這一次，帶來的不再是解脫，而是冰冷堅硬的現實。

母親走后，他休了學，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每天游蕩在街面上，胡亂地跟著一群不三不西的人收取所謂的“保護費”，學會了抽煙，偶爾也跟著他們喝幾口嗆人的劣質白酒，然后整夜整夜地泡在煙霧繚繞的網吧....將那快要來臨的高考，連同自己的未來，一并拋到了九霄云外。

鍵盤敲得噼啪作響，屏幕上光影變幻。

他卻總在最激烈的時候，下意識地，一遍又一遍看向桌角的手機。

他在等。

等那個熟悉的號碼跳出來，等聽筒里傳來母親那焦急又帶著哭腔的責備。

然而，手機如同他那顆早己沉寂的心，始終沉默著。

一局游戲下來，屏幕上鮮紅的“失敗”，隊友不堪入耳的怒罵聲，充斥著他的視野和聽覺。

他關閉電腦，站起身，不顧外面的淅淅瀝瀝的小雨，遲緩地向學校走去。

林星晨用力甩了甩頭，將目光再次投向遠處的雨幕。

街燈在滂沱雨勢中光暈渙散，街道空寂無人，死一般的沉寂。

首到，一個纖弱的身影闖入他的視線。

一個少女。

沒有打傘，渾身濕透，勾勒出過分瘦削的輪廓。

她就那么站在雨里，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江面。

林星晨心里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這種時間，這樣的鬼天氣，一個少女孤身在外游蕩，未免也太危險了些。

該不會是被哪個不長眼的渣男甩了，所以才這樣失魂落魄地在雨中自我放逐？

哎....明明這世上純情的男生也多的是，為什么那些少女，卻總是遇人不淑，偏偏撞上那些花心大蘿卜呢？

母親也是....為什么偏偏對那個老**那般專情執著呢....記憶中，母親總愛在午后坐在窗邊曬太陽，端詳那張邊角己經泛黃卷曲的結婚照，臉上帶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甜中帶苦的笑容。

林星晨不止一次勸過母親另覓良緣，給自己找個依靠，推薦了不少比**有錢又體貼的人選。

但她卻總是帶著那抹溫柔而略帶苦澀的笑容，輕輕擺手，說有他星晨陪在身邊，就足夠了。

最后，首到那場意外發生，母親的身份，依舊是那個男人的“妻子”，一個在漫長等待中消磨了所有青春的寡婦。

“轟隆”又是一道驚雷炸響，慘白的電光撕裂雨幕，一瞬間照亮了橋面。

林星晨瞳孔驟然緊縮。

不是因為雷聲，而是因為光亮盡頭，那個少女，不知何時己經站在了橋的護欄外側！

她背對著整個世界。

單薄的身體僅靠雙手抓著冰冷的欄桿，腳下就是翻涌咆哮的黑色江水。

風一吹，她整個人搖搖欲墜。

那張臉上，是一種和當時的他相似，卻又更加徹底的空洞。

林星晨的心臟猛地一縮。

“喂！

你干嘛呢！”

他吼了一聲，聲音被雨聲沖刷得有些沙啞。

少女似乎沒聽見，依舊一動不動。

“該死！”

林星晨低罵一聲，顧不上指節的劇痛，拔腿就朝她沖過去。

風聲，雨聲，心跳擂鼓的巨響，在他耳邊扭曲成一團。

就在快要接近時，他又猛地停住。

他怕。

怕自己的任何一個多余舉動，都會變成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喂，那邊很危險，快回來。”

少女終于有了反應。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濕透的劉海下，是一雙空洞的眼睛。

沒有焦點，沒有情緒，什么都沒有，只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雨越下越大，灌進林星晨的眼睛，模糊了視線。

母親的身影，對他絕望的眼神，與眼前少女單薄的背影瘋狂重疊。

“有什么事情可以...”話音未落，少女松開了手。

她對著他，向后一仰。

裙擺在狂風中翻飛，像一只折翼的蝴蝶，義無反顧地墜向深淵。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林星晨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沒有思考。

身體己經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

一個箭步沖到護欄邊，雙手用力一撐，翻身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