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靴子踩碎第七片枯樹葉時，霧氣終于開始流動。

那聲音在死寂的森林里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刮過陶瓷。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鼻腔里立刻灌滿了潮濕的腐殖土氣味，混雜著某種類似苦杏仁的詭異甜香。

淡灰色的霧靄像被無形的手攪動，在她與凱爾之間撕開一道轉瞬即逝的縫隙。

透過那道裂隙，她瞥見同伴腰間的銅制懷表正發出詭異的藍光。

那光芒并非均勻散布，而是像呼吸般明滅不定，表蓋內側的荊棘花紋仿佛活了過來，暗紅色的紋路順著皮質表帶緩慢蠕動，在凱爾白皙的手腕上留下淡紅色的印記。

“抓緊韁繩。”

凱爾的聲音從左側傳來，比平時低沉了三個調門。

艾拉轉頭時，正看見他喉結劇烈滾動，左手悄然按在馬鞍前的皮質箭囊上 —— 那里插著三支銀頭箭，是出發前鎮上鐵匠反復叮囑必須帶的 “辟邪物”。

艾拉下意識攥緊橡木手杖，杖頂鑲嵌的綠寶石突然發燙。

這根傳了三代人的家族信物從未有過異常，此刻卻像揣了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節發白。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些淡青色的血管正在皮膚下游走，如同受驚的小蛇，在腕間聚成一個模糊的螺旋圖案，與地面的紋路隱隱呼應。

馬蹄鐵敲打地面的節奏亂了。

胯下的栗色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在霧中劃出兩道殘影。

艾拉死死拽住韁繩，看見馬鼻噴出的白氣在霧中凝成細小的冰晶，落在馬鬃上竟不融化，反而像碎玻璃般閃爍著冷光。

她的靴底忽然感到一陣濕意，低頭才發現地面正在滲出水珠，那些透明的液滴匯聚成小溪，順著某種螺旋狀的紋路流淌，在她腳邊匯成一個硬幣大小的微型漩渦，正無聲地旋轉著。

“我們在繞圈。”

凱爾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翻身下馬時動作有些踉蹌，“看那些苔蘚，全都長在石頭右側。”

艾拉依眼望去，十二塊半埋在土里的灰石果然呈現出詭異的一致性 —— 暗綠色的苔蘚像被尺子丈量過般整齊，在石頭右側形成完美的弧線。

她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那些需要兩人合抱的古樹上，樹干上都有月牙形的刻痕，深淺不一的凹槽里積著暗褐色的粉末。

其中一棵古樹的樹皮正簌簌脫落，露出底下銀白色的肌理，在霧中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仔細看去，竟布滿了細密的鱗片紋路。

“當森林開始計數，每片葉子都是眼睛。”

祖父臨終前的囈語突然撞進腦海，艾拉猛地轉頭，發現那些懸在頭頂的枯葉果然在輕微顫動，葉柄與枝條連接的地方，似乎真的有黑色的小點在轉動。

綠寶石的灼痛感突然加劇，像有根燒紅的針要刺穿掌心。

艾拉再也握不住，手杖 “當啷” 一聲砸在地面。

那根纏著銅環的橡木杖落地的瞬間，腳邊的漩渦突然擴大到車**小，噴出的水霧中夾雜著細碎的金粉，落在皮膚上竟有種刺痛感。

她看見凱爾的懷表徹底亮起，幽藍的光芒穿透表殼，在霧中投射出無數跳動的符文。

表蓋 “咔嗒” 一聲自動彈開，露出里面沒有指針的表盤，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不斷開合的嘴，唇形正是荊棘花紋的形狀。

“第七個滿月。”

懷表發出的聲音像是無數根羽毛在刮擦玻璃，尖銳中帶著黏膩的濕意，“你們帶了鑰匙。”

凱爾突然抽出腰間的銀**，毫不猶豫地劃破掌心。

鮮血滴落在懷表藍光中的剎那，他發出一聲悶哼，艾拉看見那些藍色光芒順著他的指尖爬上手臂，在皮膚下形成游動的光帶。

周圍的霧氣劇烈翻涌起來，十二棵古樹同時發出沉悶的轟鳴，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心跳。

她驚恐地發現樹干上的刻痕正在滲血，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月牙形凹槽緩緩流淌，在地面匯成蜿蜒的小溪，彼此連接成一個巨大的六芒星陣，將兩匹馬都圈在其中。

“祖父的地圖是假的。”

凱爾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抬起顫抖的左手，手背上赫然浮現出與樹干相同的刻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他說這里藏著家族秘寶…… 我們才是祭品。”

艾拉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綠寶石的光芒與懷表的藍光突然交織成網，在她眼前織出無數旋轉的六芒星。

那些光網越收越緊，刺得她睜不開眼，卻能清晰地聽見周圍傳來無數細碎的低語，像是有千百人在同時呼吸。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見那些霧氣凝聚成無數張人臉，從孩童到老者，形態各異，而每一張臉上都長著與她相同的灰綠色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她。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迷霧時，森林里只剩下兩匹無人看管的馬。

它們不安地刨著蹄子，馬鞍上的銀扣還在微微發燙。

地面上的螺旋狀血跡尚未干涸，在晨光中泛著鐵銹色的光澤。

十二棵古樹的最高處，新的月牙形刻痕正緩緩浮現，邊緣還沾著半透明的黏液，像是某種生物剛剛蛻下的舊皮。

而在那片六芒星陣的中心，兩串深淺不一的腳印突然中斷，仿佛被濃霧徹底吞噬，只留下兩根纏繞著金粉的銀色發絲，在晨風中輕輕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