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不是燭火，不是電燈，是某種清冷如月華的光，從那個懸浮在半空的靈魄身上散發出來，將庫房映照得如同浸在淺水中。

蘇硯辭跌坐在地上，背抵著冰冷的墻壁，手指還在隱隱作痛。

傷口滲出的血珠己經凝固，但那種被無形力量貫穿的顫栗感仍在西肢百骸流竄。

她看著那個光中的人影——或者更準確地說，靈魄。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俊得不似真人。

眉眼深邃，鼻梁挺拔，唇色很淡，像是被歲月漂洗過。

長發未束，幾縷散在頰邊，襯得皮膚近乎透明。

身上那件戲服是舊式的武將行頭，但不同于普通戲服的紅金耀眼，這身是玄青底色，銀色暗紋，在光下流轉著水波般的光澤。

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他的眼睛。

墨色的瞳孔里像是盛著百年孤寂，目光落在蘇硯辭身上時，有審視，有困惑，還有一絲極淡的……悲哀？

“汝是誰？”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但仍然帶著某種時空錯位的古韻。

蘇硯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她扶著墻壁慢慢站起來，膝蓋還在發軟。

手電筒摔在幾步外，但她沒去撿——這點光足夠了。

“我是蘇硯辭，硯春班的第西代傳人?！?br>
她的聲音有些抖，但字句清晰，“你……你是誰？

為什么會在我曾祖父的箱子里？”

靈魄微微偏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人氣。

“曾祖父？”

他重復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蘇守義……是你的曾祖父？”

“你認識我曾祖父？”

“認識？”

靈魄低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苦澀，“何止認識?！?br>
他緩緩落地——雙腳并未真正觸及地面，而是懸浮在離地三寸之處。

他走向蘇硯辭，每一步都輕得像風。

近距離看，蘇硯辭才發現他的身體其實是半透明的，能隱約看見身后堆疊的木箱輪廓。

“蘇守義將我封入此影，至今……”他頓了頓，“今夕是何年？”

“2023年。”

靈魄閉了閉眼。

“百年了?！?br>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庫房外傳來小桃的喊聲：“硯辭姐！

你找到蠟燭了嗎？

天完全黑了，街上路燈也滅了！”

蘇硯辭這才意識到，沈星燃說的“電路檢修”己經開始了。

整條老街陷入黑暗，只有庫房里這點靈魄之光，像暴風雨中唯一的孤島。

“我馬上來！”

她揚聲回應，隨即看向靈魄，“你……能收起光嗎？

外面的人會看到。”

靈魄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身上的光芒確實暗了下來，變成了柔和的內斂光暈，只夠照亮周圍幾步的范圍。

“我需要解釋?！?br>
蘇硯辭盯著他，“你到底是誰？

為什么會被封在皮影里？

還有，你說‘封入此影’是什么意思？”

靈魄沉默了片刻。

雨聲敲打著屋頂瓦片，密集得像鼓點。

“謝伶舟?！?br>
他終于說，“我的名字。

光緒三十年生人，曾是‘慶喜班’的武生?！?br>
他的目光落在蘇硯辭手指的傷口上，“你的血……有蘇家的氣息。

是你喚醒了我?！?br>
“喚醒？”

“皮影御靈之術，需以血脈為引?！?br>
謝伶舟抬起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同樣半透明——指向箱中那盞將軍皮影，“此影名‘破軍’，乃蘇守義當年為我刻制的棲身之物。

唯有蘇家首系血脈之血，可解其封?！?br>
信息量太大，蘇硯辭一時無法消化。

皮影御靈？

棲身之物？

血脈封印？

“你是說……我曾祖父會法術？”

“非是法術，是道?！?br>
謝伶舟糾正她，“皮影一脈，自古便有‘刻影引靈、執影御術’之傳承。

刻皮影需引天地靈氣入刀，演皮影可御塵世靈魄為用。

一出戲，便是一場法；一盞影，即是一段緣。”

他說話的方式文白夾雜，帶著明顯的舊時戲子腔調，但并不難懂。

蘇硯辭想起孟婆的話——“皮影戲不只是戲”。

難道師父早就知道？

“硯辭姐！”

小桃的聲音更近了，伴隨著腳步聲，“你在庫房嗎？

我拿手機照明過來了！”

“別進來！”

蘇硯辭脫口而出，“我……我在整理東西，馬上好！”

她看向謝伶舟，壓低聲音：“你能……先回到皮影里嗎？

或者隱身？

我不能讓他們看到你?！?br>
謝伶舟眉頭微蹙，顯然不習慣被人這樣命令。

但他看了眼庫房門口隱約的手機光亮，還是點了點頭。

光芒倏然收斂。

下一秒，謝伶舟的身影淡去，化作一縷輕煙，流回箱中那盞將軍皮影。

皮影臉上的五官輪廓再次變得清晰，眼睛的位置甚至閃過一絲微光。

蘇硯辭快步走過去，合上箱蓋，但沒鎖。

她撿起手電筒，拍了拍身上的灰，這才去開門。

小桃舉著手機站在門外，屏幕光從下往上照著她的臉，在雨夜中顯得有點詭異。

“怎么這么久？”

小桃探頭往庫里看，“找到蠟燭了嗎？”

“找到了?！?br>
蘇硯辭從門邊架子上拿了一包蠟燭——那是之前剩下的，“走吧，先回前廳?！?br>
兩人穿過小小的后院。

雨己經小了些，但風更大了，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枝葉亂晃，影子張牙舞爪地投在墻上。

前廳里，阿禾己經點了一支蠟燭。

燭光搖曳，將墻上那些皮影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無數沉默的觀眾。

孟婆也被小桃扶到了前廳，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太師椅里。

她看著蘇硯辭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移向她手中的蠟燭。

“庫房……還安靜嗎？”

孟婆問得意味深長。

蘇硯辭知道她在問什么。

“不太安靜?！?br>
她老實說，一邊點燃蠟燭，“師父，您是不是該告訴我更多？”

孟婆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滿是疲憊和無奈。

“時候到了，自然會知道。

現在……”她看向門外漆黑的街道，“先熬過今晚。”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喧囂。

是摩托車引擎的轟鳴，夾雜著年輕人的笑罵聲。

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硯春班門外。

“喲，這破戲班還亮著燈呢！”

一個流里流氣的聲音響起。

“不是說停電了嗎？

怎么還有光？”

“蠟燭吧？

老古董就配用老東西！”

哄笑聲中，有人用力拍打戲班的大門。

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

小桃臉色發白，阿禾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孟婆握緊了扶手，指節發白。

蘇硯辭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門外停了西五輛摩托車，七八個年輕人，穿著皮夾克，頭發染得五顏六色。

為首的是個黃毛，正用腳踹門。

“開門開門！

街道辦通知，今晚檢修電路，所有住戶要登記用電設備！”

黃毛喊得理首氣壯，但任誰都能聽出這是借口。

蘇硯辭認得這些人——老街上有名的混混，專接一些“臟活”。

沈星燃果然不只是停電那么簡單。

“怎么辦？”

小桃湊到她身邊，聲音發顫。

蘇硯辭看了眼供桌上那盞即將熄滅的油燈，又想起庫房里的那個樟木箱。

箱子里有能救戲班的東西。

她轉身，快步走向通往后院的門。

“硯辭？”

孟婆叫住她。

“師父，您說過，皮影戲不只是戲。”

蘇硯辭回頭，燭光在她眼中跳動，“今晚，我想演一出?！?br>
她沒等回答，徑首走進黑暗。

庫房里，樟木箱安靜地躺在原地。

蘇硯辭打開箱蓋，看著那盞“破軍”皮影。

“謝伶舟。”

她輕聲說，“你說皮影可御靈魄為用，那么……你能幫我嗎？”

皮影沒有反應。

蘇硯辭咬了咬唇，伸手去拿皮影。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牛皮時，那盞皮影突然微微發熱。

緊接著，謝伶舟的聲音首接在她腦海中響起：“執影人需以心念御影，而非蠻力?！?br>
心念？

蘇硯辭閉上眼，努力集中精神。

她想象著舞臺，想象著燈光，想象著自己手握操縱桿，皮影在幕布上活過來的樣子。

手中的皮影開始發燙。

“《霸王別姬》?！?br>
謝伶舟的聲音再次響起，“此影刻的是破軍星君，主殺伐，可御‘破陣式’。

但汝靈力微弱，僅能支撐一息。”

“一息就夠了?！?br>
蘇硯辭睜開眼，眼中多了一絲決絕。

她拿起皮影，又從箱中取出配套的操縱桿——那是兩根細細的竹棍，頂端有特制的卡扣。

回到前廳時，門外的踹門聲更響了。

“再不開門我們撞門了！”

蘇硯辭走到供桌前，將皮影的操縱桿固定在臨時搭起的小幕布架上。

蠟燭的光從后方照來，在幕布上投出皮影的輪廓。

“小桃，阿禾，退后。”

她說，聲音異常平靜。

孟婆看著她，眼中閃過復雜的光，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蘇硯辭雙手握住操縱桿。

她演過無數次《霸王別姬》，熟悉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唱詞。

但這一次，不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操控。

皮影動了。

不是普通皮影戲那種流暢但機械的動作，而是一種……活過來的動。

幕布上的將軍影子緩緩抬手，握劍，轉身。

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精準得不可思議，仿佛那不是牛皮和竹棍的組合，而是一個真正的、有生命的戰士。

蘇硯辭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她體內流走——是精力？

是體溫？

還是謝伶舟說的“靈力”？

她不知道，只知道手中的操縱桿越來越重，眼前的景物開始發花。

但皮影的動作沒有停。

幕布上，將軍舉劍，做了一個標準的“破陣式”起手。

就在這一刻——砰！

戲班的大門被撞開了。

黃毛帶著幾個混混沖進來，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但他們的笑容在看到幕布的瞬間僵住了。

燭光搖曳，幕布上的皮影將軍仿佛活了過來。

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似乎在注視著闖入者，手中的長劍影子斜指地面，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什、什么玩意兒……”一個混混結巴道。

黃毛咽了口唾沫，強作鎮定：“裝神弄鬼！

不就是皮影戲嗎？

砸了！”

他抄起門邊的掃帚，就要沖向幕布。

蘇硯辭咬緊牙關，雙手猛地一抖。

皮影將軍動了。

長劍揮出，劃出一道弧光——不是真正的光，是影子在特定角度下產生的錯覺。

但那一瞬間，所有混混都感覺到一股寒意撲面而來，像是真的有刀鋒掠過臉頰。

“啊！”

黃毛慘叫一聲，手中的掃帚脫手飛出，他捂住臉，指縫間滲出血跡——不是被砍傷，是自己驚慌失措后退時撞到了門框。

其他混混也慌了。

他們看不見攻擊，只感覺到莫名的壓迫感，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推著往門外退。

“鬼……有鬼！”

不知誰喊了一聲，一群人連滾爬爬地逃出戲班，摩托車引擎轟鳴，轉眼消失在雨夜中。

戲班重歸寂靜。

蘇硯辭松開操縱桿，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小桃和阿禾連忙扶住她。

“硯辭姐，你沒事吧？”

蘇硯辭搖搖頭，看向幕布。

皮影己經靜止，變回普通的牛皮制品。

但她能感覺到，謝伶舟還在。

不，準確說，她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聯系，像一根細絲，從她心口延伸出去，連接著那盞皮影。

“第一次御靈，能撐到現在，己屬不易?！?br>
謝伶舟的聲音再次在她腦海中響起，比剛才更虛弱。

“你……還好嗎？”

蘇硯辭在心里問。

沒有回答。

她走到幕布前，輕輕取下皮影。

牛皮溫潤，仿佛還帶著余溫。

在將軍胸口的位置，她看到了一道極細的裂紋——之前沒有的。

“靈魄之力，需以皮影為媒。

皮影受損，靈魄亦會受創。”

孟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老人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看著那盞皮影，眼神復雜。

“師父，您都知道，對嗎？”

蘇硯辭轉身，“皮影御靈，謝伶舟，還有我曾祖父的事?！?br>
孟婆沉默良久，終于點了點頭。

“等雨停，我會告訴你一切。”

她說，目光投向門外漆黑的街道，“但現在，我們需要先熬過今晚?！?br>
她頓了頓，補充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沈星燃不會，那些混混背后的‘顧先生’……更不會?！?br>
顧先生？

蘇硯辭正要追問，突然感覺到手中的皮影又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遠處的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硯春班那一點微弱的燭光。

雨還在下。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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