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了師父，陳九公在觀里守了百日。

每日灑掃時，總覺得師父還坐在堂前看他；誦經到“致虛極，守靜篤”，恍惚能聽見師父跟著默念的聲音；練氣岔了氣，習慣性回頭，卻再沒人遞來草藥湯。

米缸見了底，油罐空了，連師父留下的幾味常用藥材也快耗盡。

陳九公望著空蕩蕩的灶臺，知道該下山了。

他換上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背上師父留下的舊布包——里面裝著換洗衣物、手抄醫書、符箓心得，還有那本被師父批注得密密麻麻的《道德經》。

頸間玉佩藏在領口，異香若有若無，像個沉默的伴。

山路走了大半天，終于聽見汽車鳴笛，望見灰撲撲的城鎮輪廓。

這是他第二次下山，五歲時被師父抱著買糖的記憶早模糊了，只記得人多、聲吵，還有糖葫蘆的甜。

鎮上比想象中熱鬧。

街道兩旁攤子擠著攤子，賣菜的吆喝“新鮮帶泥的蘿卜”，炸油條的油鍋滋滋響，修鞋匠的錘子敲得邦邦脆。

穿各色衣服的人摩肩接踵，汽車尾氣混著**子香撲過來，讓習慣了山間清苦的陳九公有些頭暈。

他按師父留下的地址找中藥鋪。

掌柜是戴眼鏡的老者，看了清單又打量他：“清虛觀的小道長？

你師父玄水老道……家師己經羽化了。”

陳九公低頭道。

老掌柜嘆了口氣：“玄水道長是好人啊。

當年我兒子得怪病，他上山采了三個月藥，分文未取。”

他麻利抓好藥，又塞來兩包紅糖，“拿著，補身子。

錢不夠就記賬，啥時方便啥時來還。”

陳九公謝過，買了米和油，布包頓時沉甸甸的。

想著早點回山，他順著原路往鎮外走。

到鎮口石橋時，一陣爭執聲撞進耳朵。

橋邊圍了群人，兩個流里流氣的青年正扯著個抱孩子的婦人。

“把錢拿出來！

不然哥幾個不客氣！”

黃毛踹了腳自行車，車筐里的青菜撒了一地，沾了泥。

婦人臉發白，把孩子護得緊緊的：“真的沒錢……這是給娃看病的錢，求求你們了……看病？

老子還等著錢買煙呢！”

花襯衫伸手去搶她懷里的布包。

陳九公皺眉。

師父教他“慈悲為懷”，見死不救，違背道心。

他擠開人群：“光天化日，強搶民女，不怕王法嗎？”

黃毛轉頭見是個年輕道士，嗤笑：“哪來的野道士，想多管閑事？

看你窮酸樣，怕不是連飯都吃不上，還學英雄救美？”

陳九公上前一步，擋在婦人前：“錢財乃身外之物，何必為了這身外之物搭上將來前途，你等如此不顧廉恥法律強搶婦女，不怕**抓你們嗎？”

“嘿，還真不怕死，多管閑事！”

花襯衫不耐煩，揮拳就打。

陳九公煉氣十年，雖未筑基，反應卻快。

他側身避拳，順勢抓住對方手腕輕輕一擰——花襯衫痛得嗷嗷叫，胳膊被擰到背后，動彈不得。

黃毛抄起旁邊的木棍沖上來。

陳九公踏開“七星步”，身形飄忽如鬼魅，避開木棍的同時，一掌拍在黃毛胸口。

黃毛只覺一股柔和卻推不開的力量涌來，踉蹌后退，一**坐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圍觀的人喝彩起來。

婦人抱著孩子，眼淚汪汪地謝：“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陳九公剛要說話，眼角瞥見人群外閃過個黑影。

那人戴鴨舌帽，帽檐壓得低，手里握著什么，正惡狠狠地盯著他。

“小心！”

有人喊。

陳九公心頭警鈴大作，剛要轉身，“砰”的巨響震得耳朵嗡嗡響。

胸口像被燒紅的烙鐵燙過，劇痛炸開，眼前瞬間血紅。

他低頭，見道袍胸口滲出刺目的紅。

頸間的玉佩不知何時變得滾燙，異香驟然濃郁，像要鉆進骨頭縫里。

周圍的驚叫聲、哭喊聲越來越遠，身體軟軟倒下時，他最后看見的，是鴨舌帽逃跑的背影，和婦人驚恐的臉。

意識沉入黑暗前，陳九公只剩個念頭：師父，這禍事……來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