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己經升得老高，七月的鄉村土路被曬得發燙。

林晚按照記憶朝公社方向走去，手里緊緊攥著那個布包。

路上遇到幾個下工的村民，都對她投來異樣的目光——原主在村里的名聲早就臭了，好吃懶做、欺負侄兒侄女，人人都知道。

“看，老林家那小姑子又不知道要作什么妖。”

“聽說昨兒個把西丫打了，孩子哭了一宿。”

“造孽喲……”議論聲隱隱約約傳來，林晚面不改色地繼續走。

快到公社時，她拐進一條小路，繞到了大隊部后面。

記憶里，原主有個習慣——偷偷記錄家里所有的“秘密”。

爹娘**糧票布票，大哥從廠里順東西，她自己偷拿鄰居家的菜……都記在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上，藏在炕席底下。

那是原主留著準備將來要挾家人的“把柄”。

林晚今早醒來時，己經摸到了那個本子，此刻正揣在懷里。

她在公社革委會辦公室外站定，透過窗戶，能看到里面坐著幾個人——革委會主任趙國強，副主任孫紅梅，還有兩個干事。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又摸了摸懷里的小本子。

然后，她推開了門。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趙國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見有人進來，皺了皺眉：“什么事？”

林晚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西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孫紅梅認出她來，語氣有些不耐煩：“林晚？

你跑這兒來干啥？

**又讓你告誰的狀？”

原主確實常來告狀——告嫂子偷懶、告侄子偷吃、告鄰居說她壞話。

革委會的人早就煩透了她。

林晚深吸一口氣，走到辦公桌前。

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像原主那樣做出委屈巴巴的表情。

她只是平靜地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然后從懷里掏出那個小本子，一起推了過去。

“趙主任，孫副主任，我要舉報。”

趙國強放下搪瓷缸子：“舉報誰？

又是你嫂子？”

“不。”

林晚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我要舉報林鐵柱、王翠花夫婦長期**糧票、布票等**統銷物資，破壞統購統銷**。”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

孫紅梅手里的鋼筆“啪嗒”掉在桌上。

另外兩個干事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國強盯著林晚看了好幾秒，才沉聲問：“你說什么？

舉報你爹娘？”

“對。”

林晚翻開那個小本子，指著上面的記錄，“這是他們從1972年到現在的交易記錄。

1972年8月，用十斤糧票換了一只母雞；1973年3月，用五尺布票換了三塊錢；1974年11月，用二十斤糧票換了……”她一條條念出來，時間、物品、交易對象、大致地點，清清楚楚。

趙國強的臉色越來越嚴肅。

**票證在這個年代不是稀罕事，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過私下調劑，但一般都是小打小鬧，民不舉官不究。

可像這樣被子女拿著詳細記錄來舉報的，他干了十幾年革委會主任，頭一回見。

而且這記錄上的次數和數量，己經超出了“調劑”的范疇。

“你有什么證據？”

趙國強問。

林晚打開布包，拿出那件藍色襯衣：“這是他們今天剛弄來的‘臟物’，準備用來誣陷我嫂子蘇梅和知青點的陳知青***。

實際上，這件衣服是他們用三斤糧票從陳知青那里換來的，目的是制造假證據。”

她頓了頓，補充道：“陳知青可以作證。

他因為家里困難，確實私下換過糧票，但他和我嫂子清清白白，從沒私下說過話。”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靜。

孫紅梅撿起鋼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突然問：“林晚，你為什么要舉報你爹娘？

他們對你不是挺好的嗎？”

這話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誰不知道林家寵這個小女兒寵得沒邊？

好吃的緊著她，重活不讓她干，為了她能把孫子孫女都趕去啃窩頭。

林晚抬起頭，目光掃過辦公室里每一個人。

“因為他們做的這些事，是錯的。”

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破壞****，誣陷清白的人，這些事錯了，就該被舉報。

我是他們的女兒，但我首先是一個公民，有義務維護**法規。”

這話說得太“正”了，正到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

趙國強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后說：“你先在這兒等著。

小張，去把林鐵柱、王翠花，還有陳知青叫來。

小李，去請大隊支書。”

兩個干事應聲出去了。

林晚被安排在辦公室角落的長凳上坐著。

孫紅梅給她倒了杯水，她道了謝，小口喝著。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大約半小時后，外面傳來喧鬧聲。

“放開我！

你們憑什么抓我！

那個死丫頭胡說八道——”王翠花的尖叫聲由遠及近。

辦公室門被推開，林鐵柱和王翠花被帶了進來，后面跟著臉色蒼白的陳知青，還有皺著眉的大隊支書林福貴。

王翠花一看見林晚，就要撲過來，“你這個沒良心的！

娘白養你了——安靜！”

趙國強一拍桌子。

王翠花被嚇住，但眼睛還是死死瞪著林晚，那眼神像要把她生吞活剝。

林鐵柱也鐵青著臉，嘴唇哆嗦著：“孽女……你這個孽女……”陳知青畏畏縮縮站在一旁，不敢看任何人。

林福貴走到趙國強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么，然后看向林晚，眼神復雜。

“林晚同志。”

趙國強開口，“你說的情況，我們己經初步核實。

陳知青承認了換糧票的事，也證明了他和蘇梅同志的清白。

至于**票證的事——”他拿起那個小本子：“這上面的記錄，你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林晚搖頭：“沒有。

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記錄。”

“你胡說！”

王翠花又尖叫起來，“那是你瞎編的！

我們從來沒干過那些事！”

林晚看向她，語氣平靜：“娘，去年冬天你用五尺布票跟村西頭劉寡婦換雞蛋，劉寡婦嫌布票顏色不好看，你還罵了她一頓，有這事吧？”

王翠花臉色一白。

“還有爹，今年開春你從廠里順了半包水泥回來補**，是用十斤糧票跟看倉庫的老王換的，對吧？”

林鐵柱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這些細節，不是瞎編能編出來的。

辦公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明白，林晚說的很可能是真的。

林福貴嘆了口氣：“鐵柱，翠花，你們……唉！”

這個年代，被子女舉報，基本上就坐實了罪名。

更何況證據如此詳細。

趙國強和孫紅梅低聲商量了幾句，然后宣布：“林鐵柱、王翠花，你們涉嫌長期****票證，數額雖然不大，但情節典型，影響惡劣。

先帶回公社隔離**，等待進一步處理。”

“不——！”

王翠花癱軟在地，哭嚎起來，“我不去！

晚晚，娘錯了，娘不該讓你去舉報你嫂子，你救救娘——”林鐵柱則死死盯著林晚，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怨恨：“我怎么會養出你這種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