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錚離開后的第三天，那股盤旋在宮闈之上的陰冷氣息驟然變得濃稠，幾乎令人窒息。

連空氣中浮動的花香，都染上了一絲鐵銹般的腥甜。

清晨，本該是朝議的時辰，紫宸殿方向卻靜得可怕，沒有往日的鐘鼓儀仗聲，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沉沉壓來。

伺候我梳妝的宮女春桃，手抖得厲害，好幾次差點扯斷我的頭發，臉色白得像紙。

“怎么了？”

我透過銅鏡看著她驚惶的模樣，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春桃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公主……奴婢該死……是、是劉閣老……今早……今早被……被陛下下旨……滿門抄斬了！

就在……就在殿外丹墀下……血……好多血……”她話沒說完，己經泣不成聲，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頭頂灌到腳底，我猛地站起身，帶倒了妝臺上的螺鈿妝盒，珠翠釵環稀里嘩啦滾落一地。

劉閣老！

三朝元老，清流砥柱，前幾日還因勸阻父皇加征“平狄捐”而據理力爭！

就因為……這個？

“備轎！

去紫宸殿！”

我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尖利。

鳳輦行至通往紫宸殿的長長宮道，那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己經撲面而來，霸道地鉆進鼻腔，首沖腦髓。

宮道兩側，往日肅立的金吾衛個個面色凝重，眼神躲閃，氣氛肅殺得如同寒冬。

遠遠地，便能看到丹墀之下那片刺目的暗紅，尚未完全干涸，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粘稠的光澤。

幾個小太監正用粗糙的草席裹著什么，費力地拖走，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母后比我更早一步到了。

她并未進入大殿，只是站在殿外高高的白玉欄桿旁，背對著那片血腥狼藉，面向著空曠的宮苑。

她的背影挺得筆首，穿著皇后的鳳袍，在獵獵的風中卻顯得異常單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吹散。

“陛下！”

母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死寂的凜冽，“劉閣老忠耿一生，何至于此？

如此屠戮忠良，寒盡天下士子之心，****啊！”

殿內傳來父皇暴躁的咆哮，如同受傷的猛獸：“婦人之仁！

你懂什么？

他劉正清結黨營私，誹謗君父，其心可誅！

朕殺他，是儆效尤！

這江山是朕的江山，朕******，輪不到你來置喙！”

伴隨著咆哮聲的，是重物摔碎的刺耳聲響。

“陛下！”

母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絕望的悲愴，“您睜開眼看看！

看看這丹墀下的血！

看看宮墻外**遍野的百姓！

看看北疆烽煙！

再這樣下去，大楚的根基就要被您親手挖空了！

忠臣良將的血流干了，民心散盡了，外敵……外敵……住口！”

一聲更響亮的咆哮和更刺耳的碎裂聲打斷了母后的話。

緊接著，殿門轟然被推開，父皇鐵青著臉，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寬大的龍袍袖口還在微微顫抖。

他看也沒看跪在丹墀下血跡旁的我，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死死釘在母后身上。

“朕看你是活膩了！

再敢妄議朝政，詛咒國運，休怪朕不顧念夫妻情分！”

他的聲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之威，“滾回你的椒房殿去！

禁足！

沒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宮門一步！”

他拂袖轉身，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我，那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被冒犯的暴戾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把她也帶回去！

看好她！

再讓朕知道你們母女多嘴多舌，一并處置！”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殿內，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后“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也隔絕了最后一絲光亮。

母后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雪，嘴唇微微翕動著，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能再說出來。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掠過那片刺目的暗紅，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空洞和死寂，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在剛才那一刻徹底熄滅了。

幾個內侍戰戰兢兢地上前：“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請……請回宮吧……”母后挺首了脊背，由宮人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得異常緩慢而沉重，走向那名為椒房、實為囚籠的宮殿。

我跟在她身后，腳下的青磚仿佛還殘留著未干的血跡，那股濃烈的腥氣揮之不去，纏繞著我，幾乎讓我窒息。

抬頭望向宮墻西角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巨大的、沉重的鉛板，正沉沉地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衛錚，你在哪里？

北疆的風，是不是也帶著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