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突然變大，卷起石頭打在臉上。

古飛揚沒有躲。

他看著師尊，這個養大他、教他練劍識字、有時在月亮下給他講些往事的老人，現在背挺得很首。

“師尊不和我一起走？”

他問。

劍尊笑了，笑得很淡。

“我？”

他看向天蕩山方向，臉上那道紫黑色的疤在雷光下很明顯，“三十年前，我進過天蕩山深處……”他聲音很低，古飛揚沒聽清后面的話。

劍尊轉回頭，深深看了古飛揚一眼：“這條路，只能你自己走。”

古飛揚跪下，朝劍尊磕了三個頭。

磕頭時，他聽見師尊很輕地說：“如果遇到一個‘驚鴻……”話沒說完。

古飛揚抬頭，劍尊只是擺擺手，轉身走向草屋，背彎了下去，腳步不穩，好像剛才那一下用完了所有力氣。

“算了。”

老人的聲音飄在風里，“看緣分吧，多說沒用。”

古飛揚站起來，收拾好包袱，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十八年的山崖，看了一眼草屋，看了一眼師尊走進門里的背影。

然后他轉身，朝下山的路走去。

第一步邁出時，懷里的龍鱗玉佩突然變燙。

同時，頭頂的雷云劇烈翻滾，一道特別粗的紫雷劈下來，正中山頂那棵老松樹。

火光照亮天空。

在強烈的雷光中，古飛揚的右眼又疼起來。

這次，他看見，燃燒的松樹枝杈間，隱約出現一幅畫面：一個穿白衣服的女子打著紅傘，站在滿天紫雷下。

她的眼睛很美，瞳孔深處，有一點冰藍色的光。

畫面只出現了一下。

雷光消失后，古飛揚眨了眨眼，努力回想卻想不清楚，只覺得這身影好像在他昏睡時也出現過。

眼睛恢復正常。

山崖還是那座山崖，雷云還在頭頂翻滾，好像剛才看到的只是幻覺。

古飛揚握緊背后的斬星辰，一步一步，走進山下的霧氣里。

雷聲在后面響，像送行。

下山的路很長。

古飛揚在霧里走了一整夜。

霧是紫色的，帶著雷的余威。

霧很濃，纏在腳上，每步都像踩在濕棉花里。

霧里還有聲音，是低語，很多細碎的低語，從各個方向傳來，反復說同一句話：“眼睛……給我眼睛……”他知道這是濁氣的影響。

右眼的紅色視野里，能清楚看見這些低語的來源：一團團人形的黑氣在霧里飄，沒有臉，只有兩個黑洞般的眼眶。

它們聞到了什么，圍攏過來。

師尊曾經說過，真氣不穩時盡量少用靈力。

這些低級穢物，只要不理，天亮自己會散。

但他低估了霧的濃度。

天亮時，古飛揚發現自己站在一處斷崖邊。

腳下不是預想的大路，而是一條干涸的河床。

河床里堆滿白骨，有動物的，也有人的，層層疊疊。

白骨表面結著紫色晶體，晶體里滲出黑色濁氣。

“走錯路了？”

他低聲說。

懷里的地圖發燙。

他拿出來展開，羊皮紙上的路線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

但原本標著“青石鎮”的地方，字跡正在扭曲，像被無形的手修改。

新字浮現：“霧鎖迷途，骨指生路。

順河東行三里，見黑槐即轉北。”

古飛揚皺眉。

這不是師尊的字。

字跡更秀氣，帶著冷硬的鋒利感。

他看向河床盡頭。

白骨堆里，有幾具骸骨的手臂首首指向東邊，指骨斷處有暗紅色的新鮮血跡。

“骨指生路……”他收起地圖，走進河床。

踩在白骨上的感覺很奇怪。

每走一步，都有黑色粘液從骨頭縫里滲出來，濺到鞋上，發出腐爛的臭味。

右眼的紅色視野里，白骨內部有東西在動，是絲線般的濁氣，像蛆一樣在骨髓里鉆。

走了大約一里，前面出現異常。

一具骸骨坐在河床中央的石頭上。

是打坐的姿勢。

骨頭像玉一樣透亮，泛著淡金色，這是高階修士死后留下的特征。

但奇怪的是，骸骨沒有頭，脖子處的斷面很平整，像被很利的武器一刀砍斷。

古飛揚停下。

他左眼的紫色視野里，能看見骸骨周圍有一圈還沒散盡的靈力。

淡金色的光像水波一樣蕩漾，把濁氣擋在三尺外。

石頭表面刻著一行字：“是劫是緣？”

字刻得很深。

但更讓古飛揚注意的是，刻痕邊緣有血，還沒干。

血順著筆畫流，在“眼”字最后一筆處聚成一滴血珠，掛在石頭邊，要掉不掉。

血珠映著晨光，也映出古飛揚的臉。

還有他身后。

古飛揚猛地轉身。

三丈外，霧里站著一個人形的東西。

那東西有人的形狀，但全身裹在破黑袍里，袍子拖在地上。

它沒有臉，兜帽下是一片黑暗，只有兩點紅光在閃。

古飛揚看見那東西的身體完全由濁氣構成，濃到像實體。

黑袍是凝固的怨念；兩點紅光是兩顆被煉化的眼球，還在滴血；它手里的武器最可怕：一截人的脊椎骨，每節骨頭里嵌著一顆眼球，眼球轉動，全部看向古飛揚。

“幽冥谷……”他低聲說。

幽冥谷是鬼修一派，擅長煉**收魂魄，用眼球做法器，看人魂魄。

那東西動了。

沒有聲音，它像一道滑行的影子，瞬間逼近兩丈。

脊椎骨抬起，十八顆眼球同時睜大，瞳孔里射出暗紅色的光，交織成一張網，朝古飛揚罩下來。

古飛揚拔劍。

斬星辰出鞘，露出暗青色的劍身，劍上的星辰紋路活了過來，游動著，泛起淡金色。

他揮劍。

劍刃劃破空氣，帶出一道淡金色的弧光。

弧光撞上紅網，“嗤”的一聲，紅網斷裂。

那東西停住了。

兜帽下的兩點紅光劇烈閃爍，然后，它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尖叫。

尖叫從全身每個關節、每縷濁氣里同時爆發，能刺穿耳朵。

紫色視野里，古飛揚看見尖叫實質化了，一圈圈黑色音波擴散開來。

音波經過的地方，河床里的白骨全部炸開，紫色晶體碎成粉末，濁氣像開水一樣翻滾。

他咬牙，斬出第二劍。

這一劍不是斬向那東西，是斬它手里的脊椎骨。

劍光很快，精確切進第三節和第西節骨頭之間。

“咔嚓。”

脊椎骨斷了。

十八顆眼球同時爆開，濺出粘稠的黑血。

那東西的尖叫突然停止，身體開始崩潰，一寸寸塌陷、融化，最后變成一灘冒黑泡的粘液，滲進河床的白骨堆里。

古飛揚用劍撐著喘氣。

只出了兩劍，但體內靈力少了一小半。

更糟的是，右眼的劇痛涌上來，視野開始模糊，紅色里出現重影，他看見兩個河床，兩堆白骨，兩個自己。

他知道，剛才本能的攻擊動用了右眼的力量，反噬開始了。

“不能……倒在這里……”他咬破舌尖，疼痛讓神智清醒了一點。

從懷里拿出玉佩，緊緊握住。

溫熱的暖流從玉佩里涌出，順著經脈流進雙眼，勉強壓住了崩潰的感覺。

“撐不了多久……”他收起玉佩，看向那具無頭骸骨。

無頭骸骨突然動了。

骸骨抬起右手的骨指，指向東邊，然后整具骸骨化成金色光點，散在晨風里。

手上的戒指掉下來。

光點在空中聚成一行字：“雷劫淬體，真氣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