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沉重綢緞，沉甸甸地壓在這座喧囂的城市之上。

霓虹燈的光暈被濃黑稀釋，勉強在破舊居民樓的墻面上洇出幾片模糊的光斑。

三樓那扇窗戶里，爭吵聲正像被踩碎的玻璃，尖銳地刺破夜色——沈格巖的父母又在對峙。

“你又把錢拿去賭了！

這個家還要不要了？”

母親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尖利里裹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桌上的相框被震得嗡嗡作響，玻璃里嵌著的全家福早己泛黃，照片上的三個人笑得僵硬。

“我就賭一把！

贏了就能換個帶陽臺的房子，你懂什么！”

父親的咆哮撞在斑駁的墻壁上，拳頭砸向桌面的瞬間，搪瓷杯“哐當”彈起，渾濁的茶漬濺在墻角的蜘蛛網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格巖縮在陽臺與客廳交界的陰影里，后背抵著冰涼的瓷磚。

十六歲的骨頭還沒長硬，卻己被這樣的場景磨出了一層繭。

他低著頭，指節攥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但遠不及耳膜里反復炸開的爭吵聲尖銳。

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只知道從他記事起，這個家就像一口漏風的鍋，永遠在沸騰與冷卻間反復，最后熬出的只有苦澀。

性格里的孤僻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脊椎，讓他習慣了弓著背走路，也習慣了用冷漠裹緊自己。

后半夜，爭吵聲終于歇了。

他像只受驚的鼠，悄無聲息地溜出門。

樓道里的燈泡忽明忽暗，映著墻面上層層疊疊的小廣告，“搬家貸款開鎖”的字眼像一個個嘲諷的符號。

街角的陰影里，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正吞云吐霧，見他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格巖，等你半天了。”

他們像一群夜游的影子，在巷弄里穿梭。

路過菜市場后門時，一個水果攤孤零零地立在路燈下，竹籃里的蘋果泛著新鮮的紅光，攤主的帆布包還掛在欄桿上，**概是去隔壁便利店買煙了。

“動手。”

領頭的少年用下巴點了點籃子。

沈格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瞥了眼西周——賣炒粉的攤販正低頭刷手機，晚歸的路人戴著耳機匆匆走過。

手指觸到蘋果表皮的冰涼時，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給他削蘋果的樣子，刀鋒轉著圈，果皮連成一條不斷的線。

鬼使神差地，他從褲兜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是昨天幫人搬箱子掙的，一共七塊三，他把錢輕輕放在攤位的木板上，才拎起籃子轉身。

“你傻啊？”

朋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這點錢夠買個屁！”

沈格巖苦笑，喉結動了動：“知道……但別太過分。”

晚風掀起他洗得發白的衣角，帶著點秋天的涼意。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他們在拆遷區的廢墟里發現了一只流浪貓。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毛發糾結成塊，見人就縮成一團。

一個少年抬腳就要踹，被沈格巖伸手攔住了。

他蹲下身，從書包里掏出半塊干硬的面包——那是他今天的午飯。

面包掰碎的聲音很輕，貓咪警惕地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他的影子。

等貓咪小口小口吃起來時，沈格巖忽然覺得，這雙眼睛比家里的燈泡亮多了。

但黑暗終究是拽著他往下沉的。

二十歲生日那天，他喝了太多酒，腦子像被灌滿了鉛。

在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里，他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年輕女子，背影纖細，正踩著高跟鞋快步往前走。

酒精燒得他喉嚨發緊，那些積壓在心底的憤怒、委屈、對生活的怨恨，突然像洪水一樣沖垮了理智。

他跟了上去，腳步踉蹌。

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回頭。

路燈的余光恰好落在她臉上，驚恐像潮水漫過她的眼睛。

沈格巖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了——那眼神太干凈了，干凈得能照出他此刻臉上的猙獰。

他突然想起那只流浪貓的眼睛，想起母親削蘋果時的側臉，想起自己放在水果攤的七塊三毛錢。

酒意醒了大半，他像被燙到一樣后退了兩步，混亂中，他搶走了女子的包，轉身就跑，連拉鏈沒拉好、掉出來的口紅都沒敢撿。

回到家，他把自己鎖在房間里。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

包里的錢不多，幾張***，還有一張圖書館的借書證，照片上的女子笑得很溫和。

他盯著那張照片，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陷，胡茬冒了出來，眼神里的惶恐像水里的墨，暈開一片黑。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好像變成了小時候最害怕的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