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白鳳玄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鞋都沒脫。

陽光從木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亮痕。

敲門聲又響了三下，不緊不慢。

“誰？”

“我，書妖。”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快，像十幾歲的少年，“店主讓我來叫你。”

白鳳玄下床開門。

門外站著——不，飄著一本書。

一本厚重的線裝古籍，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書脊上有鎏金的字，但磨損得看不清內容。

書懸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翻了幾頁。

“早啊，第九十九號。”

書說。

它的聲音確實是從書頁里發出來的，有點悶，但很清晰。

白鳳玄往后退了一步。

“別怕別怕，我是當鋪的賬房先生兼百科全書兼傳話筒。”

書妖飄進房間，繞著她轉了一圈：“嗯，長得還行，就是膽子小了點。

昨天的惡鬼就把你嚇成那樣？”

“你看得見？”

“當然看得見。

我是書，又不是**。”

書妖停在梳妝臺上，書頁翻開到某一頁，上面浮現出一行行墨字：“來，先看契約內容。

雖然你簽了，但估計你昨晚也沒仔細看。”

墨字從書頁上浮起，在空中排列成三行：第一條：當鋪內絕對安全。

店員在當鋪范圍內，不受任何邪祟侵害。

第二條：店員需完成店主指派任務。

任務內容、時間、地點由店主決定。

第三條：報酬按勞支付。

具體報酬形式由店主根據任務難度決定。

白鳳玄看完，問：“沒了？”

“沒了——等等。”

書妖的書頁又翻了幾頁，幾行金色的小字從紙縫里滲出來，像流動的熔金：“還真有隱藏條款。

我看看……”金色小字在空中重新排列：若簽約者為故人轉世，契約自動升級為金色。

金色契約享有**：可破一切當鋪規則，但需承擔相應因果。

字跡閃爍了幾下，消散了。

“故人轉世？”

白鳳玄皺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能是店主某個老熟人的轉世。”

書妖合上書頁：“不過概率不大。

店主等的那個人，按時間算早該魂飛魄散了。

就算沒散，轉世也不該是這個年紀。”

“他在等誰？”

“一個很重要的人。”

書妖頓了頓，“好了，這些不是你該問的。

來，我帶你熟悉環境。”

書妖飄出房間，白鳳玄跟上。

院子里的老槐樹下，夏冬青正坐在石桌旁喝茶。

他換了件青灰色的長衫，頭發依舊用木簪束著。

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店主早。”

書妖飄過去，“契約我看過了，是金色的。”

夏冬青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很細微的停頓，但白鳳玄看見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石桌，發出清脆的響聲。

“知道了。”

他說。

“要改規則嗎？”

“不用。”

夏冬青起身，“按金色契約的慣例，給她應有的權限。

但任務照舊，規矩照舊。”

“明白。”

書妖的書頁嘩啦啦響，像是在記錄。

夏冬青轉身朝鋪子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向白鳳玄。

“今**的任務是接待第一位客人。

書妖會教你流程。”

他說完，進了鋪子。

白鳳玄看向書妖：“流程？”

“當鋪的生意，就是典當。”

書妖飄到她面前，書頁翻開，浮現出一幅幅畫面：“客人來了，說出想要的東西。

你評估他有什么可以拿來交換，擬定契約，雙方按手印。

交易完成，就這么簡單。”

畫面里有人用一只手換了一箱黃金，有人用十年壽命換心愛之人康復，有人用記憶換一個答案。

“那……如果客人要的東西，我們給不了呢？”

白鳳玄問。

“沒有給不了的東西，只有付不起的代價。”

書妖合上書頁，“記住這句話。

這是當鋪的第一鐵則。”

他們走進鋪子。

夏冬青己經坐在柜臺后，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賬簿。

陽光從門縫和窗縫漏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坐。”

他指了指標柜臺外的一把椅子。

白鳳玄坐下。

椅子是硬的，她坐得筆首。

“當鋪有三條鐵則。”

夏冬青放下賬簿，看著她：“第一條：不問來處，不問去處。

客人的身份、目的，與你無關。

你只需要評估交易是否成立。”

“第二條：典當自愿，強求不靈。

如果客人不愿意付出代價，交易立刻終止。

你不能勸說，不能誘導，不能強迫。”

“第三條：一諾千金，毀約者誅。

契約一旦成立，就必須執行。

如果有人毀約——”他頓了頓，“當鋪會收取罰金。

罰金可能是任何東西，包括性命。”

白鳳玄覺得后背發涼。

“記住了嗎？”

夏冬青問。

“記住了。”

“好。”

他重新拿起賬簿：“今天會有一個客人來。

你負責接待，書妖會在一旁協助。

如果搞砸了——”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白鳳玄點頭，手心冒汗。

一整天，鋪子里靜悄悄的。

偶爾有風吹過，門外的招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夏冬青翻看賬簿，看著書妖在書架上飄來飄去整理典當物，看著陽光從門縫的這一頭移到那一頭。

黃昏時分，門終于被推開了。

一個老婦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頭發花白，用一根木簪勉強綰著。

臉上皺紋很深，眼睛紅腫，像是哭了很久。

她走到柜臺前，看著白鳳玄，嘴唇哆嗦了幾下。

“姑娘……這里是陰陽當鋪？”

“是的。”

白鳳玄按書妖教的話說，“您有什么需要？”

“我想……救我兒子。”

老婦人從懷里掏出一塊破布，層層打開，里面包著幾枚銅錢，“我只有這些，夠不夠？”

銅錢很舊，邊緣都磨光了。

白鳳玄看向書妖。

書妖飄到她身后，書頁上浮現一行字：問詳情。

“您兒子怎么了？”

她問。

“病了。

郎中說是肺癆，沒救了。”

老婦人抹了把眼淚：“我就這一個兒子，他才二十二歲。

要是他走了，我也活不下去了……”她哭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白鳳玄心里發酸。

她想起媽媽，如果自己病了，媽媽也會這樣求人吧。

“您想用什么來交換？”

她問。

“我什么都愿意！”

老婦人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像樹皮：“我有這條命，有下輩子，有什么都行！

只要能救我兒！”

白鳳玄看向書妖。

書妖翻到某一頁，上面浮現出評估結果：可典當物：來世母子緣價值：中等可換取：十年陽壽備注：強改生死簿，需額外代價“您愿意用下輩子和兒子的緣分，換他十年陽壽嗎？”

白鳳玄問。

老婦人愣住了。

她盯著虛空，過了好一會兒，緩緩點頭。

“愿意。

只要他活著，下輩子……下輩子不做他娘，也行。”

白鳳玄鼻子一酸。

她鋪開一張契約紙，按書妖浮現的文字抄寫。

寫到“強改生死簿，需額外代價”時，她停筆了。

“額外代價是什么？”

她小聲問書妖。

書頁上浮現兩個字：三年壽命。

從誰那里扣？

沒寫。

但意思很明顯——要么從老婦人那里，要么從當鋪這里扣。

可老婦人己經典當了來世母子緣，再扣三年壽命，可能交易一結束她就死了。

白鳳玄咬住嘴唇。

她抬頭看夏冬青。

他還坐在柜臺后翻賬簿，好像完全沒聽見這邊的對話。

怎么辦？

老婦人還在等，眼睛緊緊盯著她。

白鳳玄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寫完契約，她推到老婦人面前。

“按手印，契約就生效了。”

老婦人顫抖著按下手印。

鮮紅的手指印落在紙上，契約泛起微光——是普通的白光，不是金色。

交易成立。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白鳳玄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里沉甸甸的。

“做得不錯。”

書妖飄過來，“就是心太軟。

不過新人嘛，正常。”

“那個額外代價……店主會處理。”

書妖說，“好了，今天收工。

你去休息吧。”

白鳳玄回到房間。

天己經黑了，她沒有點燈，坐在黑暗里。

窗外傳來蟲鳴，還有隱約的梆子聲——己經二更了。

她躺到床上，睜著眼看黑暗中的屋頂。

今天接待了第一個客人，做成了一筆交易。

救了人，但用的是別人下輩子的緣分。

這算善，還是惡？

她想不明白。

迷迷糊糊中，她睡著了。

夢里，她站在一片戰場上。

天空是暗紅色的，地上橫七豎八躺著**。

遠處有個人在廝殺，銀色戰甲染滿鮮血。

那人突然回頭，對她笑了笑。

是個女子。

很美的女子，眉目如畫，但眼神凌厲。

她朝白鳳玄伸出手，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么。

白鳳玄沒聽清。

她想走近些，戰場突然崩塌。

地面裂開，她和那女子一起墜落。

墜落中，她看見那女子頸間，有一塊淡粉色的胎記。

和她的一模一樣。

她驚醒了。

房間里一片漆黑，只有梳妝臺上的銅鏡碎片，泛著幽幽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