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猝不及防，又快又狠，分明是練過的架勢。

尋常文人被這一抓，腕骨不斷也要脫臼。

陸云舟卻反應極快。

他不退反進，腳下錯步側身，手腕如游魚般一滑一翻，竟反客為主，指尖在李景明肘間某處輕輕一點——“唔！”

李景明整條胳膊一麻，力道頓失。

電光石火間，兩人己過一招。

李景明收手后退兩步，甩了甩發麻的胳膊，眼底亮起奇異的光：“好身手！

陸伯連這個都教你了？”

他忽然撫掌大笑，“難怪！

難怪張福說你查賬時架勢像在練功，本王還當他老眼昏花——原來你真會武功！”

陸云舟收回手，袖口垂下遮住指尖，神色依舊平靜：“家父略教過些防身之術，讓王爺見笑了?！?br>
“防身之術？”

李景明笑得越發開懷，“能一眼看破本王試探，反手制住穴道的，可不止是防身之術?！?br>
他繞著陸云舟踱了半圈，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你這身功夫，加上查賬的本事……陸云舟，你該不會是陸伯特意送來，給本王演一出‘賬本會武功’的大戲吧？”

這話半真半假，帶著慣常的荒唐勁兒。

陸云舟卻忽然抬眸，正色道：“王爺，賬目不會武功，但賬目后頭的人心，卻比任何武功都難測?！?br>
他指向摘要上某處，“比如這筆‘釣龍經費’，護城河畔三日宴飲，作陪的除了府中侍衛，還有京兆尹衙門的兩位差官、巡防營的一位校尉。

王爺，您釣的不是龍，是人心吧？”

李景明笑容一滯。

春風拂過亭角銅鈴，叮叮咚咚，清脆又寂寥。

許久，李景明慢慢走回竹榻邊，重新歪靠下去，又恢復了那副慵懶模樣：“有點意思。”

他端起酒杯，卻不喝，只在指間轉著，“陸云舟，你這三日查賬，查出多少問題？”

“虛報、濫支、中飽私囊，共計一萬七千八百兩。”

陸云舟報出數字，頓了頓，“此外，另有十二筆支出名目蹊蹺，雖無實據，但時間、數額與某些朝中人事變動暗合。

屬下己另冊記錄?！?br>
李景明轉著酒杯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亭外紛揚的桃花瓣，落在陸云舟平靜無波的臉上。

這個年輕人站在那里，青衫素凈，身形清瘦，卻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劍，靜默里透著鋒銳。

“賬本摘要留下?！?br>
李景明終于開口，聲音里沒了玩笑意味，“你回去歇著吧。

明日……再來書房見我?！?br>
“是?！?br>
陸云舟躬身行禮，轉身離去。

走出涼亭很遠，他仍能感覺到背后那道目光，玩味、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春風裹著桃花香撲面而來。

陸云舟抬起手，袖口那點墨漬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想起三日前初入王府時，老管家張福看見那半塊玉佩瞬間大變的臉色。

也想起父親陸文遠送他出江南老宅時，那句沉甸甸的囑托：“云舟，此去京城，護好那半塊玉，也護好……佩玉之人。”

他輕輕握了握袖中那半塊溫潤的羊脂玉佩，斷口處貼著掌心，微涼。

當夜，王府書房。

李景明獨自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兩樣東西：一是陸云舟整理的賬目摘要，另一本冊子則老舊許多，封皮無字，邊緣磨損。

他先翻開賬目摘要，一頁頁看過去。

那些荒唐支出被他用朱筆圈出，旁批龍飛鳳舞：“蠢！”

“張福該打！”

“下回換個好聽的名目！”

可看到后半本，朱批漸漸少了。

最后幾頁，是陸云舟說的“名目蹊蹺”之項。

李景明盯著那些時間與數額，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規律。

許久，他合上賬目摘要，拿起那本舊冊子。

冊子內頁泛黃，字跡是另一個人的筆跡，工整端方。

記載的卻是數年前的一些舊事：某年某月某日，某位官員升遷；某年某月某日，某處軍備調配；某年某月某日，宮中某位貴人得了賞賜……瑣碎，零散，看似毫無關聯。

李景明卻從賬目摘要中抽出那頁“蹊蹺支出”，與舊冊子并排放在一起。

燭火跳動，將兩頁紙上的字跡映得忽明忽暗。

某些時間點，某些數字，某些人名……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起。

李景明忽然笑了。

他靠回椅背，望著窗外的沉沉夜色，桃花眼里映著燭光，亮得驚人。

“陸云舟……”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在品味什么，“三日清三年賬，一眼看破‘釣龍經費’的真意，還能從一堆荒唐賬里撈出這些珠子?！?br>
“陸伯啊陸伯，你送來的哪是什么執事?！?br>
“分明是給本王送來了一柄……開鞘的刀。”

窗外夜風吹過，拂動書頁嘩啦輕響。

那頁“蹊蹺支出”的末尾，陸云舟用清瘦的小楷添了一行備注：“疑與青鸞暗符有關，待深查?！?br>
“青鸞”二字，在燭光下微微暈開，墨跡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