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燼的白襯衫第二顆紐扣總是松動的。

許潮生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時，正躺在明德醫院心理科第三診室的淺灰色沙發上。

午后的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條狀，橫亙在程燼握筆的指節間，像給他蒼白的手套上了金色的鐐銬。

"所以，你最近持續做同一個夢？

"程燼的聲音像他的鋼筆尖一樣冷硬。

那是支萬寶龍146，許潮生從進來就開始數它漏墨的頻率——每寫37秒會有一滴墨漬暈染在紙上。

"嗯，夢見我變成了一只鴿子。

"許潮生把手臂枕在腦后，醫用腕帶隨著動作滑落，露出下面青紫的**，"被困在醫院的排風扇里，羽毛被鐵片刮得七零八落。

"鋼筆突然停頓在第38秒。

程燼抬起眼睛，虹膜在背光處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深褐："排風扇？

""就是急診樓頂那個銹紅色的，轉起來會發出——""許先生。

"程燼合上病歷本，"這里是心理門診，不是文學創作社。

"診室陷入寂靜。

中央空調出風口嗡嗡作響，把消毒水味攪成漩渦。

許潮生數到第15個循環時，突然伸手拽住了程燼的襯衫前襟。

"醫生，"他指尖擦過程燼的喉結，停在搖搖欲墜的第二顆紐扣上，"這里...藏著跳蚤嗎？

""啪"。

紐扣線應聲而斷。

金屬扣子在地板上彈跳的聲音里，程燼看見對方瞳孔驟然收縮——那里面正倒映著自己鎖骨下蜿蜒的疤痕，十二道煙頭燙出的烙印在陽光下泛著膿血的光澤。

"這是心理咨詢，不是兒科門診。

"程燼用病歷本抵住他胸口，紙張邊緣陷進單薄的病號服，"心率128，你在緊張什么？

"許潮生突然笑起來，虎牙上粘著半融化的檸檬糖碎屑："因為醫生太好看啊。

"他變魔術般從袖口摸出顆紐扣，放進程燼白大褂口袋，"賠你的。

"紐扣內側用熒光筆寫著：**明天下午三點，急診樓頂有鴿子難產**。

程燼在醫療廢物垃圾桶里找到了被揉皺的掛號單。

患者姓名欄龍飛鳳舞簽著"許潮生"，年齡26歲，癥狀欄卻畫了只簡筆畫的鴿子。

---**次日14:55 急診樓頂**銹蝕的鐵門被推開時，許潮生正跪在排風扇旁的水泥臺上。

他脫了病號服，套著件oversize的檸檬黃衛衣，衣擺被風吹得鼓起來，像某種熱帶魚的鰭。

"遲到了五分鐘。

"他頭也不回地說，手里捧著團灰撲撲的東西，"它卡在扇葉里了。

"程燼看清那是只奄奄一息的斑尾林鴿。

它的左翼不自然地扭曲著，腹部絨毛沾滿深色血漬。

更觸目驚心的是許潮生的手腕——監護儀的導線從袖**垂落，連著腰間嘀嗒作響的儀器。

"先天性肥厚型心肌病？

"程燼抓起他手腕，拇指按在突起的橈動脈上，"24小時動態心電圖顯示頻發室早，你該在CCU躺著。

"鴿子突然在許潮生掌心抽搐起來。

程燼看見青年睫毛劇烈顫抖，卻用更輕柔的力道攏住那團顫抖的羽毛："幫幫忙，程醫生。

"他抬頭時鼻尖沾著鴿子的絨羽，"就當是...給我的臨終關懷？

"后來程燼總會想起這一刻。

當他用護士站偷來的繃帶固定鴿子的翅膀時，許潮生突然湊近他耳畔："你身上有奧美拉唑的味道。

"監護儀的警報聲隨著呼吸噴在耳廓上，"胃出血還喝黑咖啡...我們誰更像病人？

"---**18:23 醫生休息室**程燼在**柜前解開襯衫。

第二顆紐扣的位置空蕩蕩的，露出下面陳年的燙傷疤痕。

最深處那道呈"C"字形——收養他的卡車司機姓陳，總喜歡用煙頭教他"報恩"。

手機震動起來。

陌生號碼發來彩信：一只纏著繃帶的鴿子站在窗臺，配文"它說想和程醫生共進晚餐"。

照片角落露出半張心電圖，ST段明顯抬高。

程燼按下刪除鍵前，手指懸停了三秒。

最終他把紐扣按進胸前的疤痕里，金屬邊緣陷入皮肉，像枚生銹的圖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