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輝甲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給凍醒的。

這股寒氣，不像是二十一世紀省**辦公廳里那永遠恒溫二十六度的中央空調，更像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帶著濕氣的陰冷，還混雜著一股子紙張發霉和劣質油墨混合的怪味兒。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里一片昏黃模糊。

不是熟悉的加班深夜里，那盞明亮的LED護眼臺燈，而是一豆如鬼火般搖曳的油燈。

燈火下，自己的雙手正攤在一張泛黃的毛邊紙上，指節瘦削，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淡淡的墨痕。

而最致命的，是那張紙的正中央，一團碩大無比、仍在緩緩洇開的墨跡，像一只猙獰的獨眼，正嘲弄地凝視著他。

“我……不是在改第十八遍的匯報稿嗎？”

向輝甲的腦子“嗡”地一下，無數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決堤的洪水般涌了進來。

原主也叫向輝甲，一個剛進湖南省府不久的末等錄事，說白了，就是個專司抄抄寫寫的文員。

今天，他那位頂頭上司，文牘科的吳敬仁吳科長，交給他一份加急密件，命他必須在天亮前謄抄完畢。

這份文件事關重大，據說是省里要和一位手握重兵、正路過湖南的北洋軍閥進行談判的底稿。

可就在剛才，連熬了兩天、本就心神恍惚的小錄事，手一抖，耗盡心血謄抄好的文件，就這么被一整個墨碟給“問候”了。

在**二十年代的長沙城，毀了這樣一份關乎軍政大事的密件，后果是什么？

原身的記憶給出了血淋淋的答案：**、泄密，輕則一頓板子打個半死，重則……首接拖到后院，一顆花生米送走，連聲響兒都聽不見。

于是，這位可憐的同名同姓小老弟，在極度的驚懼與絕望中，兩眼一翻，很干脆地……猝死了。

然后，在省**辦公廳因連續加班九十六小時，心臟驟停的“筆桿子”兼項目管理專員向輝甲，就這么無縫銜接地……接盤了。

“我靠……”向輝甲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這算什么？

從一個加班地獄，跳到了另一個隨時可能掉腦袋的修羅場？

連個中間商賺差價的機會都不給？

他摸了摸自己怦怦首跳的心臟，感受著這具年輕身體里傳來的虛弱與恐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作為在體制內摸爬滾打近十年，精通流程優化、跨部門協調、PPT美化以及向上管理之道的資深社畜，向輝甲的腦子里第一時間浮現的不是“我該怎么辦”，而是標準的項目風險評估流程。

項目名稱： 絕密文件修復工程。

項目目標（KPI）： 在天亮前，交付一份天衣無縫的謄抄件。

風險識別：1. 物理風險： 墨跡己深度滲透紙張纖維，無法物理刮除。

2. 技術風險： **沒有復印機、掃描儀，無法100%復制。

紙張、墨色、筆跡，任何一點差異都可能被識破。

3. 時間風險： 離天亮最多還有三個時辰，時間極其緊迫。

4. 人力風險： 執行人（我）精神與身體狀態極差，存在操作失誤的可能。

5. 失敗后果： 被槍斃。

“……這風險評估做出來，任何一個項目經理都得連夜刪庫跑路吧？”

向輝甲苦中作樂地吐槽了一句。

但現在，跑是跑不掉了。

他就是那個被死死釘在項目執行人位置上的倒霉蛋。

他抬起頭，環顧這間昏暗的檔案室。

高高的木架上堆滿了落滿灰塵的卷宗，空氣中那股霉味更濃了。

不遠處，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兒正趴在桌上打盹，是檔案室的老油條，人稱“劉師爺”，也是今晚唯一的值班人。

原身的記憶告訴他，劉師爺是個只求安穩、不問世事的主兒。

但現在，他就是唯一的目擊證人。

向輝甲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霉味和絕望的氣息嗆得他首咳嗽。

他知道，現在不是哀嘆命運的時候。

在二十一世紀的職場，時間期限是第一生產力；而在這里，時間期限就是那條劃分生死的奈何橋。

他必須在天亮前，完成這項“不可能的任務”。

他的目光，從那團刺眼的墨跡，緩緩移向了桌角那半碗沒喝完的米粥，又掃過墻角一個積了灰的銅制炭盆。

一個在現代人看來是常識，但在這個時代卻近乎“妖術”的念頭，在他那被KPI錘煉過千百遍的大腦中，逐漸成型。

“活下去，”向輝甲對自己說，“活下去，就是現在唯一的KPI?！?br>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向那碗冷粥和炭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命運的刀刃上。

他沒注意到，在他身后，那位本應在打盹的劉師爺，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從瞇縫的眼縫里，透出一絲復雜難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