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騰中學的放學鈴像一把生銹的鋸子，狠狠拉扯著黃昏的神經。

鐵質音錘撞擊出的刺耳聲響在老舊的教學樓間反復折射，最終化為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孫興旺把黑色SUV停在馬路對面，皺著眉看那片洶涌的藍色校服海洋從鐵門里泄洪般涌出。

油炸食品的膩香混雜著少年人肆無忌憚的喧嚷撲面而來，他煩躁地搖上車窗，隔絕了部分噪音。

“澤哥，你確定是這？”

孫興旺扭頭看向后座，語氣里滿是懷疑，“這鬧騰得跟菜市場似的，哪有一點鬧鬼的陰森樣？

論壇上那‘西區老校夜半血影’的帖子，別是哪個中二病閑得**編的吧？”

后座沒有回應。

張公澤微側著頭，略長的黑發有幾縷垂落額前，其中一縷不羈地搭在高挺的鼻梁上，恰好遮住了他小半只深邃的眼眸，只留下線條冷硬如刀削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車窗外流動的光影滑過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明暗交錯間，像一尊沉默的希臘神祇雕像。

上周老王拿著推子念叨著要給他剪頭發，他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標題聳動的帖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老王只得嘆氣作罷。

孫興旺在心里嘖嘖感嘆：老天爺造人的時候指定是偏了心，把這臉、這身段一股腦全堆澤哥一人身上了。

連那幾縷垂落的發絲都跟精心設計過似的，頹廢又撩人，帥得毫無天理。

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后視鏡，鏡中的人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小小的、鴉羽般的陰影，周身卻散發著一種難以靠近的沉凝氣場，像一尊沉睡的兇器。

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真皮包裹的車窗沿上點了點，節奏沉穩。

忽然，那動作停了。

張公澤緩緩睜開眼，目光穿透喧囂的人群和升騰的油煙，精準地落在校門口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臭豆腐攤上。

“興旺。”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開水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低沉穿透車廂內的空氣，“去買份臭豆腐。”

“啊？”

孫興旺差點咬到舌頭，以為自己幻聽了，“澤、澤哥？

你不是最煩這些路邊攤的煙火氣嗎？

老王要知道我讓你碰這個，非得用他那把老骨頭念叨死我……”張公澤的目光淡淡掃過來，沒什么情緒，卻讓孫興旺后面的話自動消音。

他麻溜地推門下車，一股混雜著油煙、汗味和青春期躁動的熱浪瞬間將他包裹。

“老板，來份臭豆腐！

多放辣！”

他扯著嗓子喊，試圖蓋過周圍的嘈雜。

“好嘞！”

老板手腳麻利，油鍋里翻滾的黑色方塊滋滋作響，焦香混著那股標志性的、奇異又霸道的“臭”味彌漫開。

孫興旺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呃…再來一份！

我自己也嘗嘗鮮！”

他前面不遠，一個穿著同款藍白校服、臉色蒼白得像張紙的瘦高男生，正對著攤主連連擺手，聲音透著疲憊和一種深切的抗拒：“老板，那份…不要了。”

“為什么？”

一個清泠泠的聲音響起，像玉珠落進冰泉里，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甜美，卻裹著一層無形的疏離感。

孫興旺循聲看去。

一個同樣穿著藍白校服的女生走了過來，站到那男生身邊。

從孫興旺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纖細窈窕的背影，肩后披散著烏黑的長發，發尾還帶著濕漉漉的水汽，在夕陽余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單是這背影和聲音，孫興旺腦子里己經自動勾勒出一張極漂亮的臉。

“不要了。”

男生像是被那聲音燙到，倉惶地丟下三個字，轉身就走，背影透著一股急于逃離的狼狽。

女生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對著老板揚起聲音，那聲音里瞬間注入了恰到好處的、毫無破綻的笑意，輕易沖散了剛才對話的僵硬：“老板，辛苦把我同學那份給我吧。”

“好嘞，小心燙手昂！”

老板利落地裝好袋遞過去。

女生接過兩份散發著濃郁“香氣”的臭豆腐，沒急著吃，只是拎著那不起眼的塑料袋，朝著男生消失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她的步伐有種奇特的韻律感，每一步的距離都仿佛丈量過般精準，不像趕路，倒像舊時宮廷貴女在自家庭院里閑庭信步，帶著一種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沉靜。

孫興旺拿著兩盒熱騰騰、氣味“濃郁”的臭豆腐回到車上時，發現他家澤哥的目光，正若有所思地追隨著那個消失在街角拐彎處的纖細背影，深邃的眼眸里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

“怎么了澤哥？

那姑娘背影殺？”

孫興旺把臭豆腐盒子往副駕一丟，八卦地探頭，“可惜沒看到正臉，聽聲音絕對是個美人胚子。”

張公澤收回目光，瞥了一眼那油汪汪的紙盒，語氣毫無波瀾：“你吃吧。”

孫興旺：“……” 行吧，你是老大。

他認命地抓起一串，齜牙咧嘴地咬了下去。

---西區的老公園像個被時代遺忘的角落，九十年代的審美在斑駁褪色中透著一股荒誕。

幾盞功率不足的路燈掙扎著亮起，昏黃的光線帶著詭異的橙調，將人影拉扯得細長扭曲，如同鬼魅悄然伸出的觸手，在地面上無聲蠕動。

楊凡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墻，心臟在瘦弱的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蹦出來。

他死死攥著書包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不敢回頭去看身后那棟沉默在暮色里的教學樓。

那里…太安靜了，安靜得令人窒息，仿佛白日里所有的喧囂都被一只無形巨手瞬間抹去，只留下一個吞噬一切的黑洞。

“楊凡，你在害怕嗎？”

這聲音毫無預兆地在死寂中響起，甜美依舊，卻像淬了冰的細針，精準地刺入楊凡繃緊的神經，帶著一絲慵懶的玩味。

楊凡猛地一哆嗦，像被通了高壓電，整個人從墻上彈開，驚恐萬狀地回頭。

墻角的陰影如同濃稠的墨汁，此刻，那墨汁緩緩流動，一個人影從中分離出來。

女孩頭發應該剛洗過，散落在后背上，還有些水汽，在昏黃路燈下泛著微光。

光線吝嗇地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頜線條，再往上，是那雙標志性的桃花眼。

不笑的時候，她的唇線繃得筆首，整張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以及一種近乎俯瞰螻蟻的、冰冷的平靜。

“他…他們會…”楊凡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牙齒咯咯作響，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田媯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他驚恐的臉，投向遠處教學樓頂層唯一亮著微弱白光的那扇窗戶。

她抬起手，用指尖慢條斯理地卷起一縷微濕的發梢，那動作優雅得如同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寶，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渾然天成的韻律感。

“會的。”

她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很輕，卻像淬毒的冰錐，狠狠鑿進楊凡的耳膜，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她手上拎著的那個廉價塑料袋，隨著她輕盈的步子，在腿側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