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監(jiān)獄的早班車六點發(fā)車。

林秀蘭西點半就起了，把鋁飯盒重新熱過，裹在舊棉襖里，又套了兩層布袋子。

天還黑著，胡同口賣煎餅的攤子剛支起來。

攤主老陳頭認(rèn)得她：“去看建國？”

“嗯。”

林秀蘭從布袋里掏出糧票，“要個煎餅，多放蔥。”

“這年頭誰還收糧票。”

老陳頭擺擺手，“給一毛錢就行。

你拿著路上吃。”

林秀蘭還是把糧票塞進(jìn)攤子上的鐵罐里，又多放了一分錢。

老陳頭搖搖頭，舀起一勺面糊攤在鐵板上，打了個雞蛋。

車站在兩條街外。

林秀蘭啃著煎餅等車時，看見墻上的標(biāo)語又換了新的。

白灰刷的底，紅字寫著“解放思想，實事求是”。

昨天的雨沖掉了一角，“實”字只剩下個寶蓋頭。

班車搖搖晃晃開了一個半小時。

監(jiān)獄在城郊，灰撲撲的水泥墻圍著，墻頭上拉著鐵絲網(wǎng)。

大門崗?fù)だ锏木l(wèi)認(rèn)識她：“林秀蘭？

登記。”

探視室在第二道門后面。

長條房間被一道齊胸的水泥墻隔開，墻上安著玻璃窗，底下留個遞東西的縫。

玻璃有點臟，看過去人影都模模糊糊的。

林秀蘭在塑料椅子上坐了十分鐘。

鐵門哐啷響了一聲，兩個穿著灰藍(lán)色囚服的人跟著獄警進(jìn)來。

走在前面那個低著頭，剃得很短的頭發(fā)剛冒出青茬。

他在玻璃對面坐下，抬起頭。

林秀蘭看見他左邊眉骨上多了道疤，新的，還沒褪成白印。

獄警退到門邊站著。

***的手放在水泥臺上，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黑色。

他先開口：“家里還好？”

“還好。”

林秀蘭把布袋子從玻璃底下塞過去，“***。

你愛吃的。”

***沒碰袋子。

他眼睛看著林秀蘭的圍巾，那還是三年前結(jié)婚時買的，棗紅色，邊角都磨起毛了。

“秀蘭。”

他說，“我算了刑期，還得一年零七個月。”

“減了六個月。”

林秀蘭糾正他，“去年冬天你立功了，獄警告訴我的。”

***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手指在水泥臺上蹭了蹭，蹭掉一點灰。

“你別等我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清晰，“找個正經(jīng)人，改嫁。

你還年輕，不能這么耗著。”

林秀蘭沒接話。

她從口袋里掏出手絹，打開，把里面的錢一張張撫平，再疊好。

做完這些，她才抬眼看他。

“我打算把臨街那面墻砸了，開個小飯鋪。”

***身體往前傾了傾：“什么？”

“街道要收占地費，一個月五塊。”

林秀蘭說，“我沒錢。

王大媽說現(xiàn)在允許個人經(jīng)營，我想著賣面條包子，興許能活下去。”

“你一個人怎么行。”

***手按在玻璃上，“起早貪黑，進(jìn)貨算賬，還有那些……那些什么？”

林秀蘭問。

***不說了。

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

林秀蘭看著玻璃上他的手印，“怕人欺負(fù)我寡婦失業(yè)，怕我賠本，怕我累垮了。

可我不干，下個月就得餓肚子。

爹娘留下的屋子，我不能讓它空著。”

探視時間過去一半。

獄警在門口咳嗽了一聲。

***突然往前湊近，額頭幾乎抵到玻璃上。

他聲音更低了，又快又急：“黑市東頭，老火車站貨場后面，有個駝背的老劉，他賣豬下水，便宜。

你說是建國讓你來的，他會給你好貨。”

林秀蘭記下了：“老劉，火車站貨場后面。”

“還有。”

***喉結(jié)動了動，“晚上收攤要把錢分開藏，門閂多加一道。

煤球別一次買太多，會返潮。”

他說這些話時眼睛一首盯著她，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進(jìn)她腦子里。

“你咋知道這些？”

林秀蘭問。

***靠回椅背。

他看了眼自己囚服上的編號，笑了，笑得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要是早知道，就不會在這兒了。”

林秀蘭把手按在玻璃上，正對著他剛才按過的地方。

玻璃冰涼，手心的熱氣暈開一小片白霧。

“建國。”

她說，“飯鋪名字我想好了，**風(fēng)。

春風(fēng)飯鋪。”

***看著她。

他眼睛里有些***，眼角皺紋比三年前深了。

“你會做***，會搟面條，還會包包子。”

他一字一句說，“你比我強(qiáng)。”

“我等你出來。”

林秀蘭說，“一年零一個月，我能把飯鋪開起來。

等你回來，咱們一起干。”

鐵門又響了。

獄警說：“時間到了。”

***站起來。

他拎起那個布袋子，鋁飯盒在里面沉甸甸地墜著。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林秀蘭還坐在那兒，棗紅圍巾襯得臉有些白，但下巴抬著，眼睛亮。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林秀蘭看懂了。

他說，小心。

回程的班車上人多了些。

林秀蘭靠窗坐著，懷里抱著空布袋。

車窗外田地剛解凍，壟溝里還有殘雪。

遠(yuǎn)處有人趕著牛犁地，鞭子甩起來，在半空里炸個響。

她把手伸進(jìn)口袋，摸到那張寫采購清單的紙。

又摸到糧票，用皮筋捆著的一小卷。

車到**街站時，太陽己經(jīng)升到電線桿頂上了。

林秀蘭下車，沒往胡同里走，而是拐到臨街那面墻外。

她站在人行道上，仰頭看自家的窗戶。

窗臺上擺著兩盆仙人掌，是她娘生前養(yǎng)的，冬天也沒凍死。

墻是紅磚的，抹了灰漿，年頭久了裂了幾道縫。

她伸手摸了摸磚面，粗糙，扎手。

王大媽從街對面過來：“秀蘭，看啥呢？”

“看墻。”

林秀蘭說，“王大媽，砸墻需要跟誰報備不？”

“喲，你真要干啊？”

王大媽走過來，“得跟街道說一聲，我?guī)湍銓憘€申請。

不過秀蘭，你可想好了，這墻一砸，可就沒回頭路了。”

林秀蘭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

“我沒想回頭。”

她說完就往家走。

推開院門時，聽見灶房里鐵鍋掛在墻上的聲音，風(fēng)吹的，叮當(dāng)響。

她走進(jìn)堂屋，對著父母照片說：“今天見著他了。

他讓我小心。”

照片里的父母還是那樣看著她。

“我會小心的。”

林秀蘭說，“但我得往前走。”

她從門后拿出錘子，很舊的一把，木柄磨得發(fā)亮。

她拎著錘子走到臨街那面墻前，舉起錘子，用錘頭輕輕敲了敲剛才在外面摸過的地方。

咚。

咚。

咚。

聲音悶悶的，實心的。

她放下錘子，從圍裙口袋里掏出鉛筆，在墻上畫了個圈。

“就從這兒開始。”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