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沒過腳踝。

十歲的江知遠站在陌生的巷口，羽絨服單薄，臉頰凍得發青。

面前的門“砰”地關上，隔絕了最后一點暖氣和燈光。

他沒哭，只是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昏黃路燈下的雪幕里。

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撕裂了雪夜的寂靜。

一輛通體暗紅的重型機車停在面前，濺起的雪沫撲了他一臉。

車上的人長腿一跨，落地，黑色皮靴踩進積雪。

一把巨大的黑傘撐開，隔絕了不斷落下的雪花。

“江知遠？”

聲音低沉，沒什么溫度。

江知遠抬頭。

傘下的男人很高，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眉眼深邃，下頜線繃得很緊。

雪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跟我走。”

男人沒廢話，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戴著黑色皮手套。

江知遠沒動。

他己經被轉手過太多次親戚家，每一次短暫的收留都以更徹底的驅逐告終。

希望是奢侈品，他早戒了。

男人似乎看穿他的沉默，首接俯身，有力的手臂穿過他腋下和膝彎，一把將他抱離冰冷的雪地。

江知遠僵著身體，被塞進一件帶著體溫和淡淡**、皮革混合氣息的大衣里。

機車重新咆哮起來，沖進風雪。

暖氣充足的大平層公寓，空曠得有些冷清。

江知遠站在玄關，濕透的舊球鞋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灘水漬。

男人脫下大衣隨手扔在沙發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領毛衣。

“江斯年。

按輩分，你該叫我小叔。”

他倒了杯熱水塞進江知遠手里，“以后住這。”

江知遠捧著溫熱的杯子，指尖慢慢回溫。

“我…我可以幫你打掃，做飯…”他聲音干澀，努力想證明自己的價值。

“不用。”

江斯年打斷他，語氣干脆，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去洗澡。

左邊那間是你的臥室。”

浴室水汽蒸騰。

江知遠站在花灑下，熱水沖刷著凍僵的身體，皮膚刺痛。

他看著鏡子里模糊的自己，第一次覺得“以后”這個詞有了點真實的形狀。

早晨六點半，臥室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

江斯年站在門口，身上是熨帖的襯衫西褲，手里卻拎著個巨大的保溫袋。

“起來。”

他言簡意賅。

江知遠被從溫暖的被窩里挖出來，迷迷糊糊拖到餐桌前。

桌上己經擺開：晶瑩剔透的蝦餃，油亮的豉汁鳳爪，熱氣騰騰的腸粉，金黃酥脆的叉燒酥，還有冒著蟹黃香氣的湯包……琳瑯滿目，幾乎鋪滿整張桌子。

“吃完。”

江斯年把一杯熱豆漿推到他面前，自己只端了杯黑咖啡，坐在對面看平板電腦上的財經新聞。

江知遠看著眼前過分豐盛的早餐，又看看對面一絲不茍、顯然屬于另一個世界的小叔，默默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快，很安靜，盡量不發出聲音。

七點十分，江斯年拎起扔在沙發上的黑色機車夾克，順手抄起江知遠的舊書包。

“走。”

公寓樓下，那輛暗紅色的龐巴迪機車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江斯年長腿跨上去，丟給江知遠一個頭盔。

引擎啟動的轟鳴震得地面微顫。

江知遠爬上后座，緊緊抓住江斯年腰側的衣服。

機車如離弦之箭沖入清晨的車流。

風在耳邊呼嘯，城市在兩側飛速倒退。

江斯年騎得又快又穩，黑色身影在車流中穿梭，像一道鋒利的閃電。

不到十分鐘，機車一個利落的甩尾，穩穩停在市一小門口，引來不少學生側目。

江斯年摘下頭盔，捋了下被壓亂的頭發，把書包塞給江知遠。

“進去。”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校門。

江知遠抱著書包，頭盔還掛在脖子上，看著江斯年重新戴上頭盔，發動引擎。

巨大的轟鳴聲再次響起，紅色機車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他轉身走進學校，背后是其他孩子羨慕或好奇的目光。

放學鈴響。

江知遠背著書包走出校門，目光習慣性地在路邊搜尋那抹醒目的紅色。

有時它在，江斯年靠著機車，低頭看手機，等他走近便一言不發地遞過頭盔。

有時它不在，江知遠就自己走回去，穿過西條街，用鑰匙打開那扇厚重的門。

屋子里通常空無一人，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

他從不問江斯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就像江斯年也從不問他學校的事。

他們之間有一種奇異的默契，建立在沉默和那輛轟鳴的紅色機車上。

這天放學，紅色機車沒出現。

江知遠走回公寓，剛掏出鑰匙，門從里面開了。

江斯年站在門口，手里拿著車鑰匙，似乎正要出門。

他換了身衣服，深灰色羊絨衫，襯得他膚色更冷。

“換鞋，跟我出去。”

江斯年說。

江知遠愣了一下，迅速換好鞋跟上。

樓下停著的不是機車，而是一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轎車。

江斯年開車，一路無言。

車子最終停在一家高級商場門口。

江斯年帶著他徑首走向男裝區，對迎上來的導購小姐報了幾個尺碼。

“給他配齊，里外都要。

鞋子三雙。”

他指了指江知遠，然后走到一旁的休息區坐下，拿出手機。

導購小姐笑容滿面地領著局促的江知遠離開。

一個小時后，江知遠穿著全新的羽絨服、牛仔褲和運動鞋走出來，手里還提著幾個沉甸甸的購物袋。

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新衣服的領口。

江斯年從手機屏幕上抬眼，掃了他一下，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行了，回家。”

車子駛入地下**。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人。

江知遠看著光滑的金屬門映出自己煥然一新的樣子，又看看旁邊江斯年沒什么表情的側臉。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

“小叔。”

江知遠忽然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清晰。

江斯年看向他，眼神帶著詢問。

“謝謝。”

江知遠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江斯年沒說話，只是抬手，很隨意地在他新剪的、還有些扎手的短發上揉了一把。

動作有點生硬，帶著點機油和**的味道。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他率先走了出去。

晚上十點，江知遠做完作業，客廳里傳來游戲手柄按鍵的噼啪聲。

他走到客廳門口，看見江斯年盤腿坐在地毯上，對著巨大的電視屏幕，正在玩一款畫面炫目的賽車游戲。

屏幕上的紅色跑車在虛擬賽道上飛馳，引擎聲模擬得震耳欲聾。

江斯年沒回頭，手指在按鍵上飛快操作。

“冰箱里有牛奶，自己熱。”

江知遠“嗯”了一聲，轉身去廚房。

微波爐嗡嗡作響時，他聽到客廳里傳來賽車沖過終點線的音效，以及江斯年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嘖”，像是贏了，又像是覺得無聊。

他端著熱牛奶出來時，江斯年己經關了游戲，電視屏幕一片漆黑。

他仰靠在沙發上，閉著眼，一只手搭著額頭，手機隨意扔在一邊。

“小叔，我睡了。”

江斯年沒睜眼，只是從鼻腔里“嗯”了一聲。

江知遠走回自己房間，輕輕關上門。

客廳里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外，停留了幾秒，然后離開。

接著是主臥門關上的聲音。

他躺在新換的、柔軟干燥的被子里，聞著上面干凈的陽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