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陽？

姜陽？

愣著干啥呢？

衛民敬你酒呢！”

一道尖細帶著催促的聲音，像鉆頭一樣鉆進耳朵里。

姜陽猛地抽了一口冷氣，心臟劇烈狂跳，“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那種被洪水淹沒的窒息感還殘留在喉嚨里。

眼前是一片昏黃搖曳的光。

不是洪水？

她茫然地抬起頭，入眼是一盞掛在房梁上的馬燈，燈芯跳動著，散發著那一年代特有的煤油味。

西周不是冰冷的河水，而是喧鬧的人群。

貼著紅喜字的墻壁，掉漆的朱紅方桌，粗瓷大碗里盛著的燉粉條和***，還有空氣中彌漫著的劣質卷煙和白酒的味道。

這是……紅星大隊的大隊部？

“哎喲，這丫頭是不是高興傻了？”

旁邊的大嬸推了她一把，笑得見牙不見眼，“快接酒盅啊，喝了這杯訂親酒，你就是老衛家的準媳婦了！”

姜陽的身子猛地一僵。

訂親酒？

老衛家？

她緩緩轉動僵硬的脖子，視線聚焦在面前男人的臉上。

衛民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白襯衫，口袋里別著鋼筆，頭發梳得油光锃亮。

此刻，他正端著兩個粗瓷酒盅，臉上掛著那副她熟悉至極、曾讓她死心塌地、如今卻讓她惡心欲嘔的溫潤笑容。

“陽陽，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衛民微微前傾，眼神看似關切，眼底卻藏著一絲不耐煩和算計，“大家都看著呢，快喝了吧，以后我會對你好的。”

轟——！

記憶如潮水般回籠。

1977年，冬。

這是她和衛民訂婚的日子！

上一世，就是在這場熱鬧非凡的訂婚宴上，她滿心歡喜地喝下了這杯酒，從此跳進了衛民精心編織的火坑。

她用父母給的嫁妝供他讀書，為他操持家務，伺候他那刁鉆刻薄的老娘，最后換來的卻是孕期被推下洪水的慘死！

而此刻，那個害死她的兇手，正站在她面前，虛偽地許諾未來。

姜陽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掐出血印。

那股鉆心的疼讓她確信——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一切悲劇還沒開始的時候！

老天爺開眼！

“陽陽？”

衛民見她遲遲不動，眉頭微皺，把酒盅又往前遞了遞，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壓迫，“別耍小性子，村支書和長輩們都在呢，別讓人看笑話。”

旁邊坐著的姜父姜母也有些著急，姜母小聲勸道：“陽陽，快接著呀，衛民這孩子多懂事。”

人群外圍，姜陽敏銳地捕捉到一道視線。

林薇薇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小碎花襖，扎著兩條麻花辮，正站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著衛民，手里絞著衣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白花模樣。

看到姜陽看過來，林薇薇慌亂地低下頭，卻又忍不住用余光去勾衛民。

這一幕，真惡心。

前世自己怎么就瞎了眼，看不出這兩人早就暗度陳倉了？

姜陽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哭，不能鬧，那樣只會讓人覺得自己瘋了。

她要讓這對狗男女，身敗名裂！

姜陽緩緩站起身。

她今天穿著一件喜慶的紅棉襖，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白皙嬌嫩，一雙杏眼此刻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冽。

衛民心頭莫名一跳，總覺得今天的姜陽哪里不一樣了。

往日她看自己時，眼里總是帶著羞澀和討好，可現在……那眼神冷得像冰坨子，看得他后背發涼。

“衛民。”

姜陽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透著一股寒氣。

“你剛才說，你會對我好？”

衛民松了口氣，以為她只是想聽情話，連忙擺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大聲說道：“當然！

陽陽，我對天發誓，這輩子只對你一個人好，絕不負你！”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起哄叫好聲。

“姜家丫頭好福氣啊！”

“衛民可是咱們村唯一的文化人，將來是要干大事的！”

姜陽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她慢慢伸出手，接過了衛民手里的酒盅。

衛民臉上的笑容更大了，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只要這酒喝了，這樁婚事就算板上釘釘，姜家那筆豐厚的嫁妝就是他的了……然而，下一秒。

變故突生！

姜陽并沒有把酒送到嘴邊，而是手腕猛地一翻——“嘩啦！”

一杯辛辣的白酒，劈頭蓋臉地潑在了衛民的臉上！

所有的起哄聲戛然而止。

整個大隊部死一般寂靜，連旱煙袋磕碰桌角的動靜都聽得清清楚楚。

姜母嚇得捂住了嘴，姜父瞪大了眼睛。

衛民被潑懵了，酒液順著他的頭發、鼻尖往下滴，辣得他眼睛通紅。

他抹了一把臉，不可置信地吼道：“姜陽！

你發什么瘋？！”

姜陽沒有停手。

她一把抄起桌上那個沉甸甸的粗瓷酒瓶。

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她高高舉起，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嘭——！！！”

酒瓶炸裂，碎片西濺，濃烈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

這一聲巨響，像是炸雷一般，徹底震碎了這場虛偽的訂婚宴。

姜陽站在滿地狼藉中，指著滿臉狼狽的衛民，聲音鏗鏘有力，傳遍了每一個角落：“衛民，你這種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垃圾，也配娶我？！”

“這婚，我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