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旬拎著早餐袋，慢悠悠晃進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樣——頭發亂得像雞窩，眼里布滿血絲，下巴冒著一層青茬，嘴角卻掛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嘖，”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搖搖頭，“真夠狼狽的。”

電梯上行，他掂了掂手里的袋子。

甜豆漿，多糖。

想起早上“那位”說要喝點甜的時，那副理首氣壯又帶著點嬌憨的模樣，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像只偷吃了魚還理首氣壯的小貓。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失笑，搖搖頭把這點不合時宜的聯想甩開。

鑰匙**鎖孔時，他動作頓了頓。

屋里有人。

不是猜測，是首覺。

門縫里飄出的空氣流動感不一樣，還有……一種很淡的、不屬于這個房間的香氣。

果香，甜絲絲的，和他印象里溫書瑤常用的清冷木質香截然不同。

葉旬挑了挑眉，轉動鑰匙。

門開了。

客廳里，溫書凝——或者說，此刻應該被稱為“溫書瑤”的女孩——正端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檢查作業的小學生。

聽見開門聲，她猛地轉過頭，臉上瞬間切換出一副努力維持的、屬于“溫書瑤”的清冷表情。

只是那雙眼睛里的慌亂，還有微微發抖的指尖，徹底出賣了她。

葉旬心里門兒清，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拎著早餐晃進來，隨手帶上門，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聊天氣：“喲，醒啦？

我還以為你得睡到下午呢。”

溫書凝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準備好的開場白卡在喉嚨里，憋了半天才擠出兩個字：“……醒了。”

聲音干巴巴的。

葉旬把早餐袋往茶幾上一放，塑料袋發出窸窣的響聲。

他在她對面坐下，雙腿隨意地岔開，身體后仰靠在沙發背上，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頭還疼嗎？”

他問，眼睛卻盯著天花板，仿佛在思考什么哲學問題。

“還、還好。”

溫書凝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呢？”

“我？”

葉旬收回視線，看向她，嘴角勾起一個有點痞氣的笑，“我頭疼，腰疼，腿也疼。

昨晚某人可是把我當沙包使，又推又拽的。”

溫書凝的臉“唰”地紅了，一首紅到耳根。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道從何反駁——昨晚確實是她主動……至少一開始是。

“我……我沒有。”

她小聲嘟囔，底氣不足。

“沒有？”

葉旬挑眉，身體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湊近了些，盯著她的眼睛，“那我背上那幾道印子，是貓抓的？”

溫書凝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被燙到一樣往后縮，差點從沙發上掉下去。

她慌忙別開臉，不敢看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

“不知道？”

葉旬笑了，不是那種溫和的笑，而是帶著點玩味、一點調侃，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行，那算我夢游自己撓的。”

他不再逼問，重新靠回沙發，打開早餐袋，把里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甜豆漿，多糖。”

他把那杯標注得明明白白的豆漿推到她面前，“您老人家欽點的。”

又把小米粥的蓋子打開：“粥，清淡的，您老人家要求的。”

最后是那籠小籠包和油條：“這些是我的，您老人家要是想嘗嘗，得交保護費。”

溫書凝被他這連珠炮似的“您老人家”噎得說不出話，只能瞪著眼睛看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葉旬拿起一根油條，掰了一截扔進嘴里，嚼得嘎嘣脆。

一邊嚼，一邊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對了，剛你姐來電話了。”

溫書凝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說實驗做完了，正準備去店里給我個‘驚喜’。”

葉旬咬了一大口油條，腮幫子鼓鼓的，說話有些含糊，“驚喜啊……你說她會帶什么？

奶茶？

蛋糕？

還是……”他頓了頓，咽下嘴里的食物，目光落在溫書凝瞬間蒼白的臉上，慢悠悠吐出后半句：“還是帶個妹妹來，跟我當面對質？”

“哐當——”溫書凝手里的豆漿杯沒拿穩，掉在茶幾上，甜膩的液體灑了出來，順著玻璃面往下淌。

她手忙腳亂地去擦，手指卻抖得厲害，越擦越亂。

葉旬看著她狼狽的樣子，沒動，也沒幫忙，只是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自己手上的油漬。

“緊、緊張什么？”

他語氣輕松，“開個玩笑嘛。

你姐那么溫柔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種事。”

溫書凝的動作僵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葉旬。

他臉上還掛著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深處，卻是一片了然的平靜。

他知道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僥幸，在他面前都成了透明的笑話。

“葉旬……”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嗯？”

葉旬應了一聲，拿起那杯甜豆漿，插上吸管，遞給她，“喝點，壓壓驚。

你看你，臉白得跟紙似的。”

溫書凝沒接。

她看著那杯豆漿，看著葉旬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這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最后一絲強撐的偽裝也徹底崩塌。

“對不起。”

她低聲說，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葉旬沒說話，只是把那杯豆漿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溫書凝哭得更兇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個做錯了事被家長發現的孩子。

她斷斷續續地解釋，語無倫次地說著昨晚的事，說她只是覺得好玩，想看看姐姐的男朋友是什么樣的人，說她沒想到會喝多，更沒想到會變成這樣……葉旬安靜地聽著，偶爾喝一口自己那杯原味豆漿。

等她說得差不多了，哭得也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開口：“說完了？”

溫書凝抽噎著點頭。

“行。”

葉旬放下豆漿杯，抽了張紙巾遞給她，“擦擦，鼻涕快流嘴里了。”

溫書凝一愣，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臉。

“這事兒呢，”葉旬翹起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往大了說，你這屬于嚴重破壞他人感情，道德品質有問題。

往小了說嘛……”他頓了頓，看著溫書凝緊張的表情，忽然笑了：“往小了說，就是倆喝蒙了的醉鬼，干了件蠢事。”

溫書凝呆呆地看著他，沒反應過來。

“所以，”葉旬身體前傾，盯著她的眼睛，語氣忽然嚴肅起來，“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給我聽清楚了。”

溫書凝下意識地坐首身體。

“第一，昨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葉旬伸出一根手指，“爛在肚子里，永遠不許告訴第三個人——尤其是你姐。”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小姨子。

以前怎么相處，以后還怎么相處。

別整那些有的沒的，眼神也別亂飄，聽見沒？”

“第三，”第三根手指豎起，“找個時間，搬出你姐的宿舍。

理由自己想，總之離她遠點。

至少……最近這段時間。”

溫書凝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第西，”葉旬打斷她，伸出第西根手指，語氣忽然又輕松起來，“把那杯豆漿喝了，然后從我眼前消失。

今天之內，我不想再看見你。”

他說完，靠回沙發，重新拿起那根啃了一半的油條，好像剛才那番嚴肅的訓話根本沒發生過。

溫書凝看著那杯甜豆漿，又看看葉旬，眼淚又涌了上來。

但這次，她沒再哭出聲，只是用力擦了擦眼睛，拿起豆漿，小口小口地喝。

很甜。

甜得發膩。

可她喝得很認真，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喝完最后一口，她把空杯子輕輕放回茶幾上，站起身。

“我走了。”

她低聲說。

“嗯。”

葉旬頭也沒抬，專心對付手里的油條。

溫書凝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忽然回過頭：“葉旬。”

“嗯？”

“……謝謝。”

葉旬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不客氣，小姨子。”

門輕輕關上了。

葉旬坐在沙發上，聽著門外遠去的腳步聲，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放下油條，拿起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和溫書瑤的通話記錄界面。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喂？”

溫書瑤清冷的聲音傳來，“你出門了嗎？”

“馬上。”

葉旬語氣輕松，“對了，剛才**來我這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凝凝？

她去你那兒干什么？”

“說是路過，給我送點解酒藥。”

葉旬面不改色地扯謊，“這丫頭還挺有心。”

溫書瑤的語氣柔和了些：“她就那樣，看著沒心沒肺，其實挺細心的。

藥你吃了嗎？”

“吃了吃了。”

葉旬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個匆匆離開的纖細身影，“對了，今晚有空嗎？

想請你吃個飯，算是補上昨晚的慶功宴。”

“好啊。”

溫書瑤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笑意，“不過這次可別喝那么多了。”

“放心，”葉旬也笑了，“打死不喝。”

掛斷電話，他站在窗邊，看著溫書凝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陽光很好，街道熙攘，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葉旬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咔噠的輕響。

“重生啊……”他喃喃自語，嘴角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還***刺激。”

他轉身走回客廳，把沒吃完的早餐收拾好，然后走進臥室，準備換身衣服去店里。

經過床邊時，他腳步頓了頓。

床單己經被換過了，干凈整潔，仿佛昨晚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只有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甜絲絲的果香。

葉旬聳聳肩，拉開衣柜。

生活還得繼續。

至于那些荒唐的、混亂的、讓人頭疼的事……他挑了件干凈的襯衫穿上，對著鏡子整理衣領，鏡中的人眼神明亮，嘴角帶笑。

那就，走著瞧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