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牌鋼架在腳下**。

陸燃強迫自己不看腳下六層樓的高度，目光鎖定前方百貨大樓天臺邊緣生銹的欄桿。

夜風灌滿他的外套，帶著西三區飄來的血腥味和遠處零星的爆炸聲。

一步，兩步。

鋼架每承受一次重量，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銹蝕的鐵皮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像干涸的血。

“陸燃……”身后傳來陳厭發顫的聲音。

“別往下看。”

陸燃聲音平穩，“數數，跟我一起。

一、二、三……”這是父親教的。

當年父親帶他攀巖時說過：“恐懼時數數，數到一百，要么過去了，要么摔死了，總之不用再怕了。”

他們數到十七時，身后的檢修口傳來金屬徹底撕裂的巨響。

陸燃回頭。

一只完全骨化的手臂從檢修口伸出，五指延長成三十公分的骨刺，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接著是第二只手臂，然后那顆半人半骨的頭顱擠了出來——林晚，或者說曾經是林晚的蝕骨者，正用純白的左眼和黑洞的右眼眶盯著他們。

她爬出來了。

骨刺扎進鋼架，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她在鋼架上爬行的動作詭異而迅速，像只人形蜘蛛。

“加快！”

陸燃低吼。

兩人幾乎在鋼架上跑起來。

銹蝕的鐵皮崩裂，碎片簌簌落下六層樓，砸在地面發出遙遠的悶響。

距離百貨大樓天臺還有五米。

三米。

一米——身后的鋼架傳來斷裂的脆響。

陸燃回頭，看見林晚的骨刺扎穿了鋼架主梁。

整段鋼架開始傾斜，連接處的螺栓一顆顆崩飛。

“跳！”

陸燃抓住天臺欄桿，翻身躍過去，反手抓住陳厭的手腕。

陳厭半個身子懸空，腳下鋼架徹底斷裂，帶著蝕骨者一起墜向黑暗。

“抓緊！”

陸燃手臂肌肉繃緊，把陳厭拽上來。

兩人癱在天臺水泥地上，大口喘氣。

樓下傳來重物砸地的悶響，然后是骨裂的清脆聲。

陳厭爬起來想去看，被陸燃拉住：“*+級畸變體，六層樓摔不死。

走。”

“去哪里？”

陸燃指向天臺西側的樓梯間門：“百貨大樓地下二層，舊**。

那里有條災變前施工到一半的地鐵支線隧道，首通安全區外。”

“你又怎么——我說了，我背下了這座城市所有的圖。”

陸燃推開樓梯間門，“包括那些沒公開的、廢棄的、甚至只是圖紙上的。”

樓梯間漆黑一片。

陸燃打開手機照明，屏幕光映出滿地狼藉——散落的文件、翻倒的貨架、還有干涸發黑的血跡。

下到三樓時，他們聽到了聲音。

不是畸變體，是人聲。

壓低了的交談，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輕響。

陸燃示意陳厭蹲下，兩人躲到一堆倒塌的貨架后。

手電光從樓下掃上來，三個穿著安全區守衛制服的人正在**。

“……確認目標往這邊跑了？”

一個沙啞的男聲。

“熱成像顯示兩個**信號，剛進大樓。”

年輕些的聲音，“隊長，真要抓活的？

‘新**’那邊不是說要**樣本嗎？”

“活的有用。”

第三個女聲冷靜，“尤其是那個二次感染的，林晚變異前說他病毒載量異常高，可能是個優質覺醒胚子。”

陸燃和陳厭對視一眼。

“新**”——姐姐陸雪最近在追查的地下組織，信奉“病毒凈化論”，認為RA-9病毒是進化篩選，活下來的覺醒者才是新人類，該建立新秩序。

而他們，在抓感染者做實驗。

“分頭搜。”

沙啞男聲下令，“地下室**重點查，那里可能有通道出區。”

腳步聲分散開。

陸燃屏息等了三十秒，拉著陳厭往反方向的員工通道走。

通道盡頭是貨運電梯，早就停運了，但旁邊的維修豎井還能用。

“下到地下二層，右轉第三個通風管道，爬五十米就是**。”

陸燃邊爬邊說，“隧道入口在**最深處，被舊施工圍擋遮著。”

“你連施工圍擋都知道？”

“那圍擋是我爸公司裝的。”

陸燃聲音低沉，“災變前三個月，他們中標了這段地鐵支線的通風工程。

我爸帶我來看過現場，說這條隧道年底通車，能首通新城……”他說不下去了。

隧道年底沒通車，父親年底死了，新城現在叫“廢墟三區”，是畸變體的巢穴。

爬出通風管道，**展現在眼前。

空曠得嚇人。

幾十輛車銹蝕成廢鐵，天花板垂著斷裂的電線，墻上的應急燈偶爾閃爍，投下晃動的陰影。

最深處的施工圍擋還在，藍白塑料布在穿堂風里嘩啦作響。

“就是那里。”

陸燃指向圍擋。

他們剛跑出十米，**入口傳來腳步聲。

三個守衛追進來了。

“站住！”

沙啞男聲吼道。

陸燃拽著陳厭沖向圍擋。

**打在身旁的水泥地上，濺起碎石。

他掀開塑料布，后面是黑洞洞的隧道口，冷風從深處吹出來。

“跳！”

兩人躍進隧道。

陸燃落地翻滾，起身時摸到墻上一個開關——居然還有電。

昏黃的工程燈一盞接一盞亮起，照亮了這條未完工的隧道。

也照亮了隧道深處的東西。

不是畸變體。

是人。

十幾個穿著破爛衣服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正圍著一小堆篝火。

他們抬頭看向闖入者，眼神警惕而疲憊。

隧道盡頭，有人站了起來。

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道從額角劃到下巴的疤。

他手里端著把**霰彈槍，槍口對準陸燃：“安全區來的？”

陸燃舉起雙手：“逃出來的。”

“為什么逃？”

“他們要用我作實驗。”

陸燃說，“我是二次感染者，病毒載量西萬八，離臨界不到十七小時。”

疤臉男人瞇起眼，上下打量他。

篝火旁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王哥，”一個老頭顫巍巍開口，“帶病毒進來的話……我知道風險。”

疤臉男人放下槍，走到陸燃面前，“但你得證明你不是餌。

安全區最近放‘感染者’出來釣魚，摸我們這些‘隧道老鼠’的窩。”

陸燃沉默兩秒，開始脫外套。

陳厭想阻止：“你干什么——”陸燃脫下T恤，轉過身。

他背上，從肩胛骨到腰際，一片巴掌大的皮膚己經變成青灰色，表面布滿細密的銀色紋路，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人群倒吸冷氣。

“菌斑……”疤臉男人聲音變了，“這不是普通感染，你這是——我知道。”

陸燃穿上衣服，“所以我需要出安全區，找能抑制變異的東西。

作為交換，我可以給你們安全區最新的布防圖、物資倉庫位置、還有‘新**’在高層的內應名單。”

“你哪來的這些？”

“我姐是‘炎狼’隊長。”

陸燃說，“我花了半年，黑進了安全區所有系統。”

疤臉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小子，你叫什么？”

“陸燃。”

“好，陸燃。”

疤臉男人收起槍，“我姓王，這里的人都叫我老王。

歡迎來到‘隧道幫’——廢土上最后的自由之地。”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你要記住，這里沒有救世主，沒有英雄，只有一群不想被覺醒者當牲口養的普通人。

你想在這里活下去，就得證明你的價值不止是一張會說話的圖紙。”

隧道深處傳來孩子的哭聲，有人輕聲安撫。

篝火噼啪作響，映著墻上斑駁的舊廣告——那上面還印著災變前的樓盤宣傳語：“新城地鐵，首達未來家園。”

陸燃看著那行字，突然想起父親帶他來看工地那天，指著隧道深處說：“等通車了，爸爸帶你去新城吃最貴的冰淇淋。”

隧道現在通了。

父親不在了。

新城變成了廢墟。

而他背上的菌斑，正在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