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陳默在一片刺目的紅里睜開眼，鼻腔里鉆進來的味道很復雜——有劣質燭油燃燒的焦氣，有新漿洗布料的皂角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草藥的苦澀。

這不是他的出租屋。

視線聚焦，頭頂是繡著鴛鴦的粗布帳幔，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炕桌邊緣還缺了個角，糊著的紅紙被煙火熏得發黑。

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猛地砸進腦海，帶著原主殘留的情緒——緊張、窘迫，還有點對未來的茫然。

大靖王朝，景和三年。

青溪縣，陳家溝。

他，陳默，一個剛加完班在回家路上被卡車送走的社畜，現在成了另一個陳默——一個二十歲的窮書生，家徒西壁，今天剛娶了媳婦。

“嘶……”他倒抽口涼氣，扶著炕沿坐起身，動作太大扯到了后腦勺，疼得他齜牙咧嘴。

原主就是拜堂時被人群擠了一下，后腦勺磕在供桌角上，首接把自己磕沒了，才讓他占了這具身體。

這開局，堪稱地獄難度。

正怔忡著，門外傳來個中氣十足的女聲，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尖銳：“默小子！

磨磨蹭蹭干啥呢？

**一刻值千金，趕緊的！

給我陳家添個大胖小子，我死也瞑目了！”

是原主的娘，張氏。

記憶里，這位大娘一輩子就盼著抱孫子，為了給原主娶媳婦，把家里最后一點口糧都當了。

陳默**太陽穴嘆氣，剛想應聲，腦子里突然響起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像極了他以前寫代碼時用的提示音：“家·業”系統綁定成功。

宿主：陳默。

當前狀態：赤貧（家產估值不足十文，負債二兩）。

初始任務：一年內誕下第一子嗣。

任務獎勵：良田十畝，基礎種子包（內含耐寒稻種、高產蔬菜種）。

任務失敗：系統解綁，宿主將失去所有輔助。

陳默：“……”系統？

穿越者的金手指？

可這任務是不是太首奔主題了點？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炕的另一側。

那里坐著個穿著紅嫁衣的姑娘，身形單薄得像片葉子，正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露出的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這就是他的新婚妻子，林氏。

記憶里，林氏體弱，是鄰村農戶家的女兒，因為生下來就帶了場大病，藥罐子從沒離過手，家里怕養不活，才答應了陳家“無彩禮”的婚事，只求找個老實靚仔的人照看她。

此刻，她的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聽到了張氏的話，窘迫得不知所措。

燭火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長長的睫毛垂著，像受驚的蝶翼。

陳默心里莫名一軟。

讓這樣一個一看就弱不禁風的姑娘，一年內完成生育KPI？

這系統怕不是個黑心資本家轉世。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配偶林氏體質評級為“差”，自然受孕概率低于15%。

建議方案：在三個月內納側室一人，可提升家族生育效率30%，任務完成時限延長一個月。

“納妾？”

陳默差點把這兩個字念出聲，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不是什么圣人，但二十一世紀的基本婚戀觀還是有的。

剛跟人拜了堂，轉頭就琢磨著再娶一個？

這叫什么事？

更何況，眼前這位林氏，雖然還沒說過話，可那副怯生生又強撐著的樣子，實在讓人沒法把她當成一個單純的“生育工具”。

系統：方案僅為建議，宿主可自主選擇。

但請宿主注意，當前家庭資產為負，若無法完成初始任務，將失去改善生存條件的最佳時機。

門外的張氏還在念叨，什么“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什么“我陳家三代單傳”，聲音穿透薄薄的木門，像小鞭子似的抽過來。

陳默深吸一口氣，掀開薄被下了炕。

鞋是新做的布鞋，針腳很密，就是尺碼稍微大了點，顯然是林氏按原主的尺碼估摸著做的。

聽到動靜，林氏猛地抬起頭，一雙清澈的杏眼里滿是驚慌，像只被驚動的小鹿。

“夫、夫君……”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剛說了兩個字就低下頭，耳根紅透了。

“你坐著，我去跟娘說一聲。”

陳默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些，避免嚇到她。

林氏沒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手指絞得更緊了。

陳默拉開門，院子里的月光正好，張氏正叉著腰站在堂屋門口，見他出來，眼睛一瞪：“你咋出來了？

不在屋里陪媳婦，出來晃啥？”

“娘，”陳默走到她面前，斟酌著開口，“林氏她身子不舒服，今天累著了，先讓她歇著吧。

生孩子的事，不急。”

“不急？”

張氏的聲音陡然拔高，“怎么能不急？

我都等了多少年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行啊？”

最后三個字簡首是靈魂暴擊。

陳默嘴角抽了抽，合著原主在他娘眼里，連這點本事都沒有？

“娘，”他耐著性子解釋，“林氏體弱，您也知道。

要是逼得太緊，傷了身子，以后更難生。

您想抱孫子，也得先讓她把身體養好了，對吧？”

他刻意加重了“養好了”三個字，眼神坦誠。

張氏被他看得一愣，似乎沒想到一向唯唯諾諾的兒子會說出這番話。

她上下打量了陳默幾眼，嘟囔道：“你今兒個……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哪不一樣了？”

陳默心里咯噔一下，生怕露餡。

“說不清，”張氏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些，“好像……膽子大了點。

行吧行吧，你說養就養，反正我把話擱這兒，一年！

就一年！

要是還沒動靜，你就是**賣鐵，也得給我納個妾回來！”

這己經是張氏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陳默趕緊應下來：“哎，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數。”

把張氏勸回房，陳默站在院子里，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大靖的月亮，跟他那個世界好像也沒什么不同，就是更亮些，清輝灑在光禿禿的院子里，顯得有點冷清。

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原主不僅窮，還沒什么謀生技能，除了會背幾句“之乎者也”，簡首是個古代版“三無青年”。

“系統，”他在心里默念，“除了生孩子，就沒別的任務了？

比如……賺點錢？”

系統：當前階段核心任務為“延續子嗣”，此為小農經濟下家族存續的基礎。

宿主可通過完成日常行為觸發隨機任務。

“隨機任務？”

檢測到宿主關心配偶健康，觸發臨時任務：為林氏準備一頓營養晚餐（需包含蛋白質、維生素）。

任務獎勵：粗糧面五斤，雞蛋兩枚。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哭笑不得。

這系統，還挺懂現代營養學？

他轉身回了洞房。

林氏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坐著，只是頭垂得更低了。

陳默走到炕邊，拿起桌上的一個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沒動過的小米粥，還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這就是原主家的婚宴晚餐？

也太寒酸了。

“還沒吃？”

他問。

林氏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細若蚊蚋：“不餓。”

“多少吃點。”

陳默把碗遞過去，“我去廚房看看，再給你做點別的。”

林氏驚訝地抬頭看他，眼里滿是不解。

在她的認知里，男人哪有下廚房的道理？

更何況是新婚之夜。

陳默沒解釋，拿著碗往外走。

路過灶臺時，他掀開米缸看了看，里面只剩下小半碗糙米；菜缸里除了咸菜，只有幾個蔫了的蘿卜。

系統：檢測到家庭存糧不足，建議宿主盡快通過任務獲取食物資源。

“知道了。”

陳默嘆了口氣，挽起袖子。

不管怎么說，先得讓自己和這位剛過門的媳婦填飽肚子。

他找出那幾個蔫蘿卜，又在墻角發現了一小把野蔥，想了想，決定做個簡單的蘿卜湯。

至于蛋白質……他記得院角好像有個雞窩，原主娘舍不得殺的那只**雞，應該還在。

當然，他不會真的去殺雞——那估計會被張氏追著打。

但找兩個雞蛋，應該還是有可能的。

陳默踮著腳溜到雞窩邊，借著月光往里瞅。

還真有兩個白花花的雞蛋！

他心里一喜，剛伸手進去，就被雞啄了一下。

“哎喲！”

他低呼一聲，趕緊縮回手。

那只**雞撲騰著翅膀，發出“咯咯”的警告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

“誰啊？

大半夜的折騰啥！”

張氏的聲音從屋里傳來。

“沒事娘！

我看雞窩是不是漏風了！”

陳默趕緊應著，手忙腳亂地***雞蛋揣進懷里，溜回了廚房。

火光重新燃起，映在陳默的臉上。

鍋里的水漸漸燒開，切好的蘿卜塊滾著泡，野蔥的香味彌漫開來。

他把雞蛋磕進去，看著蛋液在湯里凝成蛋花，心里忽然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或許，穿越到這個陌生的時代，也不全是壞事。

至少，他不用再面對那些永遠也寫不完的代碼和改不完的需求了。

他現在的任務，是活下去，帶著這個一窮二白的家和這位病弱的新娘，好好活下去。

至于那個“生孩子”的系統任務……先放放吧。

比起子嗣，他覺得，讓林氏明天能吃上一頓熱乎的、帶點營養的早飯，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廚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林氏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了膽怯之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