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化開的濃墨，將整座城市浸染。

Le Ciel法式餐廳，位于城市地標建筑的頂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霓虹燈海，仿佛銀河墜落人間。

林陌坐立不安。

他身上的純棉T恤和牛仔褲，雖然洗得干凈，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在這里，連服務生的領結都比他的全身行頭昂貴。

這頓飯，花了他一千八百八十八。

是他省吃儉用，啃了一個月饅頭和泡面才攢下來的錢。

今天是女友張雅的生日，他想給她一個驚喜。

然而，從坐下開始，張雅就表現得意興闌珊。

她化著精致的全妝，手指漫不經心地劃著最新款的手機屏幕，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小雅，嘗嘗這個，惠靈頓牛排，他們家的招牌。”

林陌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將切好的一小塊牛肉推到她面前。

張雅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牛排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林陌，你知道我不喜歡吃這些太油膩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天生的疏離感。

林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記得，張雅以前最喜歡吃的就是肉。

餐廳里悠揚的小提琴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小雅，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陌小心翼翼地問。

他能感覺到，一層冰冷的隔膜，正在兩人之間悄然形成。

張雅終于放下了手機。

她抬起頭，那雙精心描畫過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林陌。

那目光里沒有愛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審視和評估。

“林陌，我們分手吧。”

五個字，像五顆冰冷的釘子，瞬間釘進了林陌的心臟。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為什么？”

過了很久，林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干澀沙啞。

“為什么？”

張雅仿佛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你真的不知道為什么嗎？”

她伸出涂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指了指窗外的萬家燈火。

“你看看外面。

我想要的，是那樣的生活。

我想要住在市中心的大平層，開著百萬級的跑車，我的衣帽間里，要掛滿當季最新款的奢侈品。

這些，你給得起嗎？”

她的話語像一把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割在林陌的自尊上。

“我現在是給不了，但我是實習生，我會努力，以后……以后？

以后是多久？”

張雅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我今年二十二歲，我等不了！

女人的青春有多寶貴，你知道嗎？

我不想等到人老珠黃，才過上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想每次出門，都要計算著打車軟件的優惠券。

我不想買一件衣服，還要等**一的打折。

我不想我的朋友圈里，永遠都只有那些廉價的網紅店打卡！”

她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引得鄰桌的食客紛紛側目。

那些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有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滾燙的針，扎在林陌的皮膚上。

他的臉頰**辣地燒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被迫在舞臺中央，接受所有人的審判。

而審判他的，正是他曾經最愛的人。

林陌的雙手在桌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里，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所有的感官，都己經被巨大的羞恥感所麻痹。

“小雅，我們在一起三年，難道三年的感情，就比不過那些物質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祈求。

“感情？”

張雅笑了，笑聲里充滿了不屑，“林陌，你太天真了。

沒有物質基礎的感情，就是一盤散沙，都不用風吹，走兩步就散了。”

她拿起桌上的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仿佛要擦掉某種令人不悅的污漬。

“你對我好，我知道。

你每天給我送早餐，雨天給我送傘，我生病了你通宵照顧我。

這些，我都記著。”

“可是，”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冰冷，“這些好，太廉價了。

廉價到任何一個愿意追我的男人，都能做到。”

“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林陌。

他所有的辯解，所有的不甘，都被堵在了喉嚨里。

是啊，他不懂。

他不懂為什么曾經那個會因為他用兼職工資買的一支烤紅薯而感動得熱淚盈眶的女孩，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看著眼前這個妝容精致，眼神陌生的女人，感覺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也許是沉默的時間太久，林陌的絕望取悅了張雅。

她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帶上了一絲施舍般的憐憫。

林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顫抖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禮品盒，推到張雅面前。

“小雅，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盒子打開，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條銀色的手鏈。

手鏈的款式很簡單，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星星，星星的中央，刻著一個“雅”字。

這是他跑遍了全城的銀飾店，才找到的最符合他心意的一款。

不貴，但花了他全部的心思。

張雅的目光在手鏈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她拿起手鏈，在燈光下看了看，隨手就丟在了桌上。

銀質的手鏈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這種東西，戴出去都嫌丟人。”

林陌的身體猛地一震，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條被遺棄在桌上的手鏈，那顆小小的星星，仿佛在嘲笑他的卑微和可笑。

“不像有些人，能隨手送我最新款的包。”

張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擺，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和向往，“天豪下個月要帶我去巴黎，他說，只要我喜歡，香榭麗舍大街可以隨便我逛。”

王天豪。

這個名字，林陌聽張雅的室友提起過。

一個家里有幾家公司的富二代，一首在瘋狂地追求張雅。

原來，自己不是輸給了現實，而是輸給了一個叫王天豪的男人。

林陌感覺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強行咽了下去。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身體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周圍的議論聲，小提琴的旋律，刀叉碰撞的聲音……一切都仿佛離他遠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死寂。

張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就像在看路邊的一塊石頭。

“林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頓飯，就當是散伙飯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林陌破碎的心上。

首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餐廳門口，林陌才緩緩地低下頭。

他看著桌上那份幾乎沒怎么動過的牛排，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紅酒，還有那條被隨意丟棄的手鏈。

這一切，都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他拿起桌上的賬單，那個刺眼的西位數，像是在宣告著他這場愛情的最終成本。

昂貴，且一敗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