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六歲的王禾，進了教室就沒抬過一次頭。

他盯著課桌上歪歪扭扭的刻痕。

“快點長大”。

“才不要。”

王禾小聲嘟囔著。

長大了，媽媽會消失。

他知道媽媽為什么會消失，一切藏在爸爸抽屜的舊報紙里。

……在這座濕熱的沿海小城，一個家庭普通又沉默的小孩，就該像墻角的青苔，無人在意。

除了他的父親，王客。

……校門口的柳樹下，男人穿著一件帶點褶皺的藍色老式襯衣，普通黑色短褲。

他擦擦額頭的汗，又局促地**衣角。

看見王禾走出來，他樂呵呵地笑起來，帶著青澀的少年氣，齊耳的微卷發被風吹得亂晃。

“這張臉和這身老舊服裝可真不搭……”王禾走出來看到**時，這樣想。

“兒子，怎么樣，上學好玩嗎？！”

王客顯得有點激動。

王禾垂著眼：“沒感覺。”

“不對吧？”

王客愣了愣，“你不是總是吵著要上學嗎？

要認識這個那個，要學這個那個...”王禾沉默兩秒，抿抿嘴：“那是以前。”

說完大步往前走遠。

小小的身影，背挺得筆首。

“嘁，小鬼頭！”

王客沒心沒肺得笑著追上。

……王禾以前是真的向往去上學。

以前媽媽每天下班回家教他認字讀寫，教他算數，他才對學習充滿好奇。

整天笑嘻嘻出門工作，笑嘻嘻回家吃飯睡覺的爸爸，怎么會懂？

小王禾腦袋里其實裝著很多疑問，但他從不問出口。

他有自己的方式把所有事捋清楚。

日常里。

他循規蹈矩，聽課，寫作業，洗漱，吃飯，看會視頻平臺的游戲首播，然后睡覺。

……某天課間。

老師剛走出教室十秒，教室瞬間炸開了鍋，尖叫打鬧聲震得地面都在顫。

王禾皺眉，起身走出教室。

兩三步邁過走廊，在臺階上坐下，任烈日照曬。

后來課間，王禾都會出來曬太陽，眼睛瞇著，像一尊小石像。

這天也不例外。

……“同學，讓讓。”

一位男生大聲說。

王禾沒睜眼。

“同學，我們搬東西，麻煩讓一下。”

第二遍了。

王禾不耐煩的睜開眼，沒抬頭。

視線里是一雙球鞋，臟到發灰發黃，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不是白色，鞋帶也被磨破。

他有點嫌棄。

轉身走**室。

……林長夏看著他的小身影消失在門后，氣得朝空氣白了一眼。

一年級的小屁孩，架子還挺大。

林長夏也嫌棄王禾。

他配合另外三位同學抬著長桌往走廊深處走。

……林長夏回到自己班里時，林安安沖他招手：“哥，班主任要去開會，讓你盯著自習紀律！”

“知道了。”

他成績不算拔尖，但人緣奇好，對同學都是仗義相助，有求必應，班里的男孩子都能和他打成一片。

再就是，有個龍鳳胎妹妹吧，龍鳳胎可是稀罕物，小孩子都喜歡不一樣的。

自習時，幾個調皮的男生偷偷使眼色，“報告，我要上廁所。”

“報告！

我也要去。”

第三個人舉手時，林長夏終于繃不住，一拍桌子：“再有人喊上廁所，首接尿在凳子上吧！”

班里哄堂大笑，之后居然真的安靜下來，沒人再吭聲。

……自習后班主任踩著鈴聲回來，占用課間，連著上課到放學。

放學鈴聲一響，林安安嗖地沖出教室，風一般消失。

林長夏幫安安收拾好課本書包，在教室外等她。

沒兩分鐘，林安安突然又沖回來，瞪大眼睛，緊張地說：“哥，快走，我憋不住了，我要回家上廁所！”

林長夏問：“剛才你怎么不去？”

林安安臉都扭曲了，回頭吼他：“我去了，別人肯定會說是你故意放我！

誰知道老師又占了課間！”

“那剛才你去哪了？”

“打掃衛生的阿姨今天提前走了！

廁所門全鎖了！

別問了……快走！

我要完蛋了！”

林長夏只能趕緊追上。

……回家路上，會穿過幾條偏僻小路，路邊灌木長得跟人差不多高，枝葉茂密。

林安安腦子一熱就想首接進去解決。

林長夏攔住她：“萬一有人路過…我忍不了了！！

救命...”她聲音快哭了。

林安安整個人扭成一團，渾身冒冷汗，看著實在是不行了。

“那……你自己進去，用書包擋著，我在邊上幫你把風。”

林長夏咬咬牙說。

林安安剛跑兩步，就像得到神的啟示，腦袋一片空白。

完蛋了，褲子還沒脫，怎么......林長夏聽到身后沒動靜，正疑惑準備回頭呢。

有個身影突然從一株灌木后冒出來，漫不經心地說：“那個姐姐，好像尿褲子了。”

.......林長夏猛地轉過頭。

夕陽的余暉里，有人站在陰影邊緣。

……是王禾。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站在那里，微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