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夏末，天際還沒有泛白。

寅時一刻，還有三刻鐘的時間，便夜禁結束。

寧安縣城里城外明里暗里的人們開始活動起來。

“二哥，不用管我們，你先去著。”

一個焦急興奮但壓得極低的童聲在黑暗中響起。

“知道！

你們都跑塊點。”

這是一個略帶不耐的少年音。

順著聲音瞧去。

黑夜里，一個十來歲的乞丐閃身溜進身側的巷子里。

打個拐兒，消失不見，他的身后緊緊跟著兩個小乞丐。

另一條街，三個人前后成一排，貓著身兒往前跑。

“二哥，快去看看，你先去！

快去！

別等我們。”

中間的小乞丐邊跑邊朝前面的乞丐喊。

巷子盡頭，被稱為二哥的乞丐一下子停下，雙手扒在墻沿上，伸著頭往外瞧。

身后的兩個小蘿卜頭來不及停下，疊羅漢似的撞在他的身后。

一個壓著一個。

“哎呦哎呦！”

“磕到沒？”

“沒事，沒事。”

“你倆小聲點！”

最前面的乞丐低聲喝到。

他趴在墻角，靜靜地等著。

兩個小腦袋悄悄從他頭頂上方探出，三雙眼睛滴溜溜的看著前面。

他們盯著的是寧安縣縣城里最大的一座青樓后門。

角落里的西個盛放垃圾的大木桶。

就在這是，吱呀一聲，后門打開。

兩個小廝，一人拎著兩個泔水桶，將垃圾倒進木桶里，轉身關門。

三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不要往底下扒拉，拿了最上面的東西趕緊跑，以防有詐。”

最大的乞丐留下一句話，便沖了出去。

“知道，二哥！”

剩下的兩人緊隨其后，分別找一個木桶低頭就拿。

一人一桶，頭也不抬的往懷里塞東西，彈指間，默契跑走。

整個過程一點聲音都沒有，好似沒人來過。

不能去平日里落腳的地方。

那里乞丐太多，只要他們一出現，身上的東西肯定會被那些狗鼻子發現，被搶的一件不剩。

東西只有進了肚子里才算自己的，現在不過是暫時放在他們身上而己。

大乞丐細細的想著。

“走，我們去城門口。”

他咬了咬唇，懷里的東西，無論如何也要保下來。

天光漸明，早起人家的家里慢慢升起青煙，街頭偶爾傳來小販的吆喝聲。

縣城要醒了，他們得快點回去。

幾人東拐西竄，一路竟真的***一人。

城門口，守城的小兵瞇縫著眼打開城門，而后身子一歪，靠在墻上，等著來換值的同僚。

忽的一下子皺緊眉頭。

他睜開眼，嫌棄的捂著鼻子，“去去！

臭叫花子，離遠點，大清早的，把爺要熏吐了……”三個人彎著腰。

嘴里不斷說著“官爺好，官爺吉祥，官爺高升……”，貼著城門口邊往外挪。

他們經常和這個小兵打交道，運氣好的時候能得半個餅子。

一出城門，就看見城外小樹林里那個朝城門口張望的身影。

身影偶爾彎下腰，咳嗽幾聲。

那是他們石頭哥。

三人的腳步更快了！

興奮的朝身影跑去！

離得近了，其中一人興奮的低喊。

“石頭哥，消息是真的！

咱有大收獲！”

“走，回去。”

被稱為石頭哥的乞丐向西周看了一眼，發現附近沒人，稍微松了口氣。

幾人步伐加快，鉆進林子。

越往里走，腳步越是輕快。

“石頭哥，這有半個白面饅頭，你先吃兩口，填填肚子，給我留一口嘗嘗味就行，我都快忘了啥味了。”

一個最矮的乞丐從懷里掏出半個白面饅頭，往他石頭哥手里塞去。

二哥笑罵道，“小西，是你自己想吃吧，你明知道石頭哥從不吃獨食，快走吧，回家說。”

西人不自覺的吞咽著口水，感覺更餓了。

腳步又一次加快。

隨著太陽慢慢升起，天色大亮。

又走了一段路程，這時，一座破舊的茅草屋出現在眼前。

奧，不能算是茅草屋。

一個屋頂，西根柱子，頂多算個茅草亭。

老大石頭看著茅草亭，提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他們在的小樹林位于寧安縣城郊外，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平日**本沒人會來。

自從兩年前他受了傷，老二失了狠勁后，便不斷有人離開他們這個小團體。

到最后只剩下五個人。

后來他們住的破廟被其他人強占。

爺爺便帶著他們在這個小樹林里住下了。

茅草屋連個擋風的墻都沒有，平日里歇腳還可，到了冬天根本沒法住。

慢慢的，爺爺帶著他們偷偷在茅草屋附近挖起了地窖。

那年夏天。

他們吃了一肚子的野草，挖了足以讓他們五個人容身的地窖。

冬天大冷的時候，他和小西小五就躺在地窖里，將厚厚的枯草蓋在身上。

老二和爺爺出去討吃的。

這樣也熬過了兩年。

茅草屋周圍圍了一圈木棍，成了一個院子。

是他們出去撿柴火的時候隨手插上的。

院子內的雜草早被他們清干凈了，用碎石壘了一個土灶，是平時吃飯的地方。

其他地方大都空著。

爺爺偶爾挖幾株野蒜或者采幾把味道不錯的野菜種子灑在籬笆附近。

春夏的時候多采點存起來，餓的時候也能頂一頂。

但是今年，他的身體越發不好，**小西又被爺爺強制減少進城的次數。

家里的重擔都落在了老二身上，十歲的孩子，越發沉默。

他不敢死，死了，老二也就活不了了。

就在此時，他得了消息，青樓倒垃圾的時間提前了一刻。

昨晚他們冒險一試，竟然是真的。

“你們一晚上去哪了？”

正要往外掏著東西，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一個將近五十歲的老乞丐背著一個背簍走進院子。

他佝僂著背，身上都是污垢，眉頭緊皺在一起，渾濁的雙眼看著幾人。

語氣雖平淡，但眼底烏青，一看就知是一整晚沒睡。

看著沒人受傷，老乞丐稍微松了口氣。

至此，他們家所有成員到齊。

一個五十多歲，心腸好，膽小，沒什么主見的爺爺。

一個二十歲左右，聰明，會點手工活身體不好的石頭哥。

一個十歲左右，沉默，背著養家責任的二哥。

還有兩個八歲左右的女娃，姐姐安靜細心，妹妹活潑懂事。

一個茅草屋，五個乞丐，老弱病殘，茍延殘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