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開了門栓。

木頭摩擦的聲音，在夜里很刺耳。

堂屋里，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誰？”

王翠花的聲音立刻炸起，又尖又利。

林曉燕沒吭聲。

她推開門，冷風(fēng)一下竄了進(jìn)來，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fā)。

她的腳踩在了冰涼的泥地上。

“林曉燕！

你大半夜穿好衣裳要死哪去！”

王翠花的聲音就在背后。

一只手猛的抓住了林曉燕的胳膊。

那只手干瘦，指甲死死摳進(jìn)她的肉里。

疼。

林曉燕身子頓住，沒有回頭。

她的胳膊很細(xì)，被箍的死緊。

“我問你話呢！

你啞巴了！”

王翠花用力的把她往屋里拽。

林曉燕的腳在門檻上絆了下，整個人向后踉蹌。

她被拖回了堂屋。

昏黃的燈光下，她看見了所有人的臉。

王翠花抓著她，滿臉怒火。

林建國和劉梅從東屋出來，睡眼惺忪，一臉的不耐煩。

她爹林老實坐在炕沿上，吧嗒著煙袋，鎖著眉。

“放開。”

林曉燕開口，聲音不大，很清楚。

她的視線落在王翠花的手上。

“放開？

我今天不打斷你的腿！

你還想跑？”

王翠花不但沒松，反而抓的更緊。

“一個丫頭片子，大半夜的往外跑，你還要不要臉了？”

嫂子劉梅靠在門框上，抱著胸，嘴角掛著譏諷。

林曉燕的手抬起來，一根一根的去掰王翠花的手指。

她的動作很慢。

很用力。

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王翠花沒料到她敢反抗，愣了一下。

林曉燕趁機(jī)甩開了鉗制。

胳膊上留下了幾道深紅的指痕。

“曉燕，你這是干啥？

快給**認(rèn)個錯。”

林老實終于開了口，煙鍋在炕沿上磕了磕。

林曉燕站首了身體。

單薄的衣衫在穿堂風(fēng)里飄動。

她的后背挺的筆首。

“認(rèn)錯？

認(rèn)什么錯？”

她問，眼睛看著林老實。

林老實的眼神躲閃了下，又把煙袋湊到嘴邊。

“你這死丫頭，你還敢頂嘴？”

王翠花氣的跳腳，揚手就要打過來。

林曉燕向后退了一步，躲開了那巴掌。

她的動作很快。

很冷靜。

王翠花一巴掌揮空，身體晃了下。

“你還敢躲！”

“娘，跟她廢什么話，綁起來不就老實了。”

林建國不耐煩的走過來。

他伸出手，要去抓林曉燕的肩膀。

再林建國的手碰到她之前，林曉燕猛的抬起腳，狠的一腳踹在他的小腿上。

她用了全身的力氣。

“嗷！”

林建國痛叫一聲，抱著腿跳了起來。

周圍一下安靜了。

那個一向低眉順眼，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林曉燕，盡然動手打了她哥哥。

“反了！

反了！

你個白眼狼！”

王翠花第一個撲上來，就要撕扯林曉燕的頭發(fā)。

林曉燕側(cè)身躲過，抓住了旁邊的一條板凳。

她把板凳橫在身前，隔開了王翠花。

木板凳有些沉，她的手臂在抖。

但她握的很緊。

“你們要把我賣給**那個老光棍，換五十塊錢彩禮給哥蓋房。”

她一字一句的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她不是質(zhì)問，只是陳述。

王翠花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里閃過心虛，但立刻被更盛的怒火掩蓋。

“胡說八道！

我們是為你好！

給你找個婆家！”

“就是，曉燕，你怎么能這么想娘？”

劉梅也幫腔，語氣虛偽，“**是條件差了點，可人家愿意出五十塊彩禮，這是看得起你。”

“看得起我？”

林曉燕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是看得起我能換五十塊錢吧。”

她的視線從王翠花，掃過林建國，最后停在林老實的臉上。

“爹，你也這么想嗎？”

林老實的臉漲紅，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避開女兒的視線，低頭猛抽煙。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林曉燕的心臟猛的一抽。

即使重活一世，這顆心還是會疼。

“我告訴你們。”

她收回視線，雙手握緊板凳的橫梁，骨節(jié)突出。

“我死，也不會嫁給那個老光棍。”

她的身體因為用力而緊繃，舊外套的袖口繃出幾道褶皺。

脆弱的布料下，是不要命的決絕。

“這事由不得你！”

王翠花尖叫起來，“我生你養(yǎng)你，你的婚事我說了算！

明天你就得給我嫁過去！”

“那就從****上踏過去。”

林曉燕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頭發(fā)顫的冷。

“你……”王翠花被她眼里的狠勁震住了，一時語塞。

“你個死丫頭，嚇唬誰呢？

為了個瘸腿老光棍你就要死要活，你咋這么賤？”

林建國緩過勁來，捂著腿罵道。

“你閉嘴！”

林曉燕突然吼了一聲，眼睛死死的盯著他。

“你有什么資格說我？

用賣妹妹的錢蓋房娶媳婦，你就不賤嗎？”

林建國被噎的滿臉通紅。

“你你你……我什么我？”

林曉燕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板凳在地上拖出刺啦一聲。

“我告訴你們，那五十塊錢，你們一分也別想拿到。”

這話，刺中了這個家最核心的利益。

“你敢！”

王翠花瘋了一樣沖上來，想去搶那條板凳。

林曉燕用力一推，板凳腿撞在王翠花的膝蓋上。

王翠花痛呼一聲，跌坐在地。

“哎喲！

**了！

閨女打娘了啊！

沒天理了啊！”

王翠花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哭嚎。

這是她的拿手好戲。

林老實終于坐不住了，扔下煙袋鍋，沖過來指著林曉燕的鼻子。

“**！

你快給**跪下！”

林曉燕冷冷的看著他。

“爹，你讓我跪下之前，先問問娘，她是怎么跟**說的。

是不是說，就算把我綁，也要綁過去？”

林老實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曉燕笑了。

笑意里一片荒涼。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外面的院門被敲響。

“老林家，怎么了這是？

大半夜的又打又罵的？”

是鄰居張嬸的聲音。

王翠花的哭嚎聲更大，夾雜著劉梅添油加醋的控訴。

“張嬸你快來評評理啊！

我家曉燕這是中了邪了，要打死她親娘啊！”

“說不嫁人就不嫁人，還要往外跑，這大半夜的，傳出去我們林家的臉往哪擱啊！”

林曉燕的心臟跳的飛快。

機(jī)會。

這是她唯一的機(jī)會。

她看準(zhǔn)了家人注意力的空隙。

在林老實轉(zhuǎn)身要去開院門，林建國和劉梅扶著王翠花的時候。

她扔掉手里的板凳，轉(zhuǎn)身就往外沖。

她的身體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攔住她！”

林建國大吼一聲。

林曉燕以經(jīng)沖出了堂屋。

夜風(fēng)吹在她臉上，很冷。

但她的頭腦異常清醒。

她沒有往村外跑。

那樣跑不遠(yuǎn)，很快就會被抓回來。

她徑首沖向了院門。

林老實剛拉開門栓，正要跟外面的張嬸說話。

林曉燕猛的撞了過去。

林老實被她撞的一個趔趄，向后退了好幾步。

院門大開。

門外，站著好幾個聞聲而來的鄰居。

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林曉燕衣衫不整，頭發(fā)凌亂，眼睛里帶著驚恐和決絕。

看到她身后追出來的林建國和王翠花。

“抓住那個不要臉的死丫頭！”

王翠花的聲音響徹夜空。

林曉燕沒有停。

她沖出院子，站在了所有鄰居面前。

她大口的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各位叔叔嬸子。”

她的聲音發(fā)顫，但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力氣。

“我爹娘，要把我賣給鄰村西十多歲的李瘸子，換五十塊錢彩禮，給我哥蓋房。”

人群里發(fā)出一陣抽氣聲。

村里重男輕女是常事，但這么明晃晃的賣閨女，還是讓人不齒。

“你胡說！”

王翠花沖上來，想捂她的嘴。

林曉燕躲開了。

她看著人群，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但她的眼神沒有軟弱。

“他們說，明天一早就要把我綁過去。”

“我不想嫁給那個老光棍。”

“我不想死。”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老林家的，這也太狠心了吧？”

“就是，曉燕多好的一個閨女。”

王翠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指著林曉燕罵道：“你個小娼婦，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看你是外面有野男人了，才不肯嫁人！”

這句話，惡毒至極。

在這個年代，足以毀掉一個女孩的一生。

林曉燕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煞白。

她看見了劉梅嘴角得意的笑。

只要她反抗，這盆臟水就會潑到她身上。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

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她不能倒下。

她抬起頭，迎著所有同情，鄙夷，看熱鬧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

然后，她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震驚的話。

“對。”

她承認(rèn)了。

“我有人了。”

王翠花和劉梅都愣住了。

她們沒想到林曉燕會這么干脆的承認(rèn)。

這和她們預(yù)想的哭著辯解完全不一樣。

“那個人，不是野男人。”

林曉燕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剛烈。

“我要嫁的人，是顧衛(wèi)國！”

全場一片死寂。

顧衛(wèi)國？

那個當(dāng)兵的軍官？

村里最有出息的男人？

“你瘋了！”

王翠花第一個尖叫起來，“就你？

顧營長能看**？

你做什么白日夢！”

“哈哈，笑死人了，她肯定是魔怔了。”

劉梅也捂著嘴夸張的笑起來。

鄰居們也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她。

沒人信。

林曉燕沒有理會那些嘲笑和質(zhì)疑。

她的視線穿過人群，望向村東頭那片黑漆漆的屋影。

顧衛(wèi)國回鄉(xiāng)探親，就住在那邊的知青點。

她沒有退路了。

她把自己的名聲，自己的未來，全都賭在了這個名字上。

“你們不信，我現(xiàn)在就去找他！”

她說完，撥開人群，就往村東頭的方向跑。

“攔住她！

這個瘋子！”

王翠花嘶吼著，和林建國一起追了上去。

林老實和劉梅也慌忙跟上。

幾個鄰居面面相覷，抱著看熱鬧的心態(tài)跟了過去。

整個村子都被驚動了。

林曉燕在前面跑，身后是一串追趕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她的肺**辣的疼。

腳下的石子硌的腳心生疼。

但她不敢停。

她只有這一次機(jī)會。

她必須在被抓回去之前，找到顧衛(wèi)國。

那個前世唯一為她流過血的男人。

是她今生唯一的希望。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的嚇人。

顧衛(wèi)國。

我來了。

你一定要，救救我。